华强北的喧囂,渐渐被周明拋在身后。
阿光的摊位前那条长龙,那些或懊悔、或虔诚的面孔,都已化作后视镜里模糊的色块。
李宗盛的溃败,是一场盛大的烟火,璀璨,却短暂。
周明从没想过只靠这剎那的光芒照亮前路。
他要的,是太阳。
一辆黑色的,掛著粤z牌照的平治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周明身边。
车窗降下,林婉探出头,她的脸上还带著未消的激动和一丝紧张。
“周总,霍先生已经在香格里拉酒店等您了。”
周明点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內冷气开得很足,与外界的燥热隔绝成了两个世界。
他闭上眼,將脑海中关於音乐贺卡的所有算计,所有布局,全部清空。
今晚,他要去见的,是另一片海。
香格里拉酒店。
八十年代末的深圳,这里就是奢华的代名词。
周明跟在一名身穿笔挺西装,沉默如铁的男人身后,穿过铺著厚厚地毯,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走廊。
他身上那件半旧的外套,和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推开一间总统套房的门,一股浓郁的雪茄味扑面而来。
宽大的落地窗前,一个穿著白色丝绸衬衫,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正背对著他们,俯瞰著深圳的夜景。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口带著浓重港腔的普通话,慢悠悠地说道:
“周先生,你这场戏,唱得很漂亮。”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
正是霍振霆。
周明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了霍振霆身边站著的一个年轻人身上。
那个年轻人看到周明,身体不自觉地绷紧,眼神里有戒备,也有好奇。
“我叫周明。”周明开口,声音平静。
霍振霆这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年纪看起来五十上下,面容儒雅,但那双眼睛,却深不见底,带著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审视。
他上下打量了周明一番,然后指了指对面的真皮沙发。
“坐。”
他的態度,算不上热情,也谈不上冷淡,更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等待估价的古董。
周明坦然坐下,林婉和陈浩南则紧张地站在他身后。
“李宗盛是个蠢货。”霍振霆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中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为了几毛钱的成本,就敢用最低劣的元件。他输给你,不冤。”
他呷了一口酒,看向周明。
“不过,音乐贺卡这种小孩子的玩意,赚点快钱可以,上不了台面。周先生今晚约我,不会只是想跟我聊这个吧?”
话语间,带著淡淡的敲打。
他承认周明的手段,但也在提醒周明,他霍振霆的眼界,远不止於此。
陈浩南听出这话里的轻视,脸上一热,就要开口。
周明一个眼神,制止了他。
他从隨身的布包里,拿出了那个黑不溜秋的塑料盒子。
“明远一號”。
他將盒子轻轻放在光洁的红木茶几上。
霍振霆身边的年轻人,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嗤。
在他们看来,这东西粗糙得,就像是某个乡下作坊里生產出来的三无產品。
霍振霆的眉头也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以为周明会拿出什么惊艷的东西,结果却是这么个不起眼的黑疙瘩。
“霍先生。”周明看著他,“这个小玩意,或许能帮你,打开整个內地年轻人的市场。”
这句话,和他在电话里说的一模一样。
狂妄。
这是霍振霆的第一反应。
他纵横商海几十年,什么样的大话没听过。
但他没有动怒,只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个黑盒子。
入手很轻,塑料外壳的手感也很差。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除了一个旋钮,一个开关,一根简陋的天线,什么都没有。
“收音机?”他问。
“是。”
“sz市面上,红灯牌,熊猫牌,没有一百种,也有八十种。”霍振霆的语气平淡,“周先生觉得,你的这个,有什么不同?”
周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霍先生,打开它,隨便调。”
霍振霆看了周明一眼,那双平静的眼睛里,似乎藏著某种让他捉摸不透的自信。
他抱著一丝疑虑,拨开了开关。
没有刺啦作响的电流声。
只有一阵几乎可以忽略的微弱底噪,隨即归於沉寂。
这让他有些意外。
他开始转动那个手感生涩的旋钮。
【……改革开放的总设计师邓公指出,要坚持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
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新闻联播。
声音清晰,洪亮,没有任何杂音。
但这没什么。深圳信號好,任何一台收音机都能做到。
霍振霆继续转动旋钮,刻度盘缓慢移动。
突然,一段熟悉的,动感十足的粤语歌前奏,毫无徵兆地,清晰无比地,从那个小小的喇叭里炸了出来!
【……命运就算顛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
是beyond的《红日》!
霍振霆的手,猛地一顿!
他身后的那个年轻人,眼睛瞬间瞪大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是香港商业二台!
在深圳,能收到!还这么清楚!
霍振霆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不是没在深圳听过香港的电台,但那需要昂贵专业的设备,在特定的楼顶,找好特定的角度,才能在巨大的噪音中,捕捉到一些断断续续的信號。
可现在,这个破破烂烂的黑盒子里传出的声音,清晰得,稳定得,就好像他正坐在港岛中环的办公室里!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正的震惊。
他没有停下,继续转动旋m钮。
【……风继续吹,不忍远离,心里亦有泪不愿流泪对著你……】
张国荣的声音,带著独特的磁性,缓缓流淌。
是香港电台!
【……笑看风云变,坐看风云起……】
是澳门电台!
一个又一个,那些隔著一条深圳河,对內地年轻人来说遥不可及,充满神秘诱惑的“靡靡之音”,此刻,正被这个小小的黑盒子,毫不费力地,一个个精准地揪了出来!
音质完美,稳定得可怕!
霍振霆手里的雪茄,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他死死盯著手中的黑盒子,呼吸,变得有些粗重。
他终於明白,周明刚才那句“打开內地年轻人市场”的话,不是狂妄。
而是陈述一个即將发生的事实!
这东西,哪里是收音机!
这分明是一把能撬开时代大门,直击一代人灵魂深处渴望的钥匙!
音乐贺卡跟它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孩子的涂鸦!
“啪嗒。”
霍振霆將收音机关掉。
房间里恢復了安静,但空气中,却瀰漫著一种名为“风暴”的气息。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著眼前的周明。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穿著普通,年纪轻轻,但那份超越年龄的冷静和眼界,让他感到了一丝心悸。
“周先生。”霍振霆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郑重,“这个东西,我要了。”
他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宣布。
“霍先生想怎么合作?”周明问。
“我负责渠道,你负责生產。”霍振霆斩钉截铁,“我在內地,有超过两百家合作的百货公司,还有直通各省市的供销系统。只要你的货能跟上,我能在一个月內,让『明远』这个牌子,出现在全国所有省会城市的柜檯上。”
这就是顶级玩家的实力。
周明需要的,正是这个。
“利润,怎么分?”
“三七。”霍振霆伸出三根手指,“我三,你七。”
他身后的年轻人听到这个数字,身体一震,张嘴就想说什么,却被霍振霆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林婉和陈浩南,已经彻底傻了。
他们以为会是一场艰苦的拉锯谈判,没想到,对方直接让出了大部分的利润。
周明却很平静。
他知道,霍振霆看重的,绝不是这几万几十万的利润。
他看重的是这个產品背后,那庞大的,无可估量的市场,是一个能让他霍氏集团的商业版图,真正深入內地腹地的战略级武器。
“可以。”周明点头,“不过,我有个条件。”
“说。”
“所有產品,必须统一零售价。任何经销商,不得擅自降价,否则,立刻停止供货。”
周明要从一开始,就建立起“明远”的品牌价值。
他绝不允许自己的產品,陷入低级的价格战泥潭。
霍振霆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好!周先生,你比我想像的,更有远见。”
他站起身,朝周明伸出手。
“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一个掌握著核心技术,一个控制著庞大渠道。
一个完美的商业闭环,在这一刻,正式形成。
“为了表示我的诚意。”霍振霆鬆开手,对他身后的年轻人说道:“阿ken,去把合同拿来。”
很快,一份早已擬好的包销合同,放在了周明面前。
“这是第一批订单。”霍振霆指著合同上的一个数字。
“五万台。”
陈浩南倒吸一口凉气。
五万台!他们那个小作坊,就算不眠不休,一年也生產不出来!
周明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了合同的另一处。
预付定金。
壹佰万,港幣!
当那个清晰的数字映入眼帘时,即使是周明,心臟也忍不住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一百万!
在这个万元户都能上报纸的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款。
有了这笔钱,他就能立刻摆脱小作坊的窘境,建立起真正属於自己的现代化工厂!
霍振霆將一支万宝龙钢笔,递到周明面前。
“周先生,签了它。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霍振霆在內地,最重要的合作伙伴。”
周明接过笔,没有丝毫犹豫。
他龙飞凤舞地,在合同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明。
这两个字,从今天起,將和“明远电子”一起,藉助霍家的东风,响彻整个中国。
走出酒店时,深圳的夜风,吹在脸上,带著一丝凉意。
周明的手里,攥著那张薄薄的,却重如泰山的支票。
他抬头,看著这座正在黑夜中野蛮生长的城市。
无数的机遇,无数的挑战,都在前方的黑暗中等待著他。
他知道。
属於他的时代,现在,才真正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