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嬴政的注视
在送別六指黑侠后，李胜与父亲一同回到家中。
“胜儿，墨老一生为我墨家奉献，无儿无女。如今住在我们隔壁，你身为墨家统领，也该多去走动走动，照顾好这位老前辈。”
听父亲一口一个“我们墨家”，李胜不禁有些莞尔。
看来，父亲比他更快地融入了墨家。
“是，孩儿明白。”
“另外，父亲，明日孩儿需外出执行墨家任务，要前往韩赵边境一趟，归期未定。”
李昌动作稍顿，眼中有关切，但更多是对儿子的信任与支持。
“去吧，男儿志在四方，更何况是为了墨家的大义。凡事小心，遇事要多想，墨家上下都是你的后盾。”
李胜领会父亲话中深意，点头应道。
“父亲放心，孩儿明白。您在家中也请多保重。”
他原本还担心要费一番口舌说服父亲，没想到对方如此通达。
看来自己对父亲的了解，还停留在从前。
这段时日，父亲受墨家影响，改变颇多。也许，这正是所谓“近墨者黑”的真正含义吧。
第二天清晨，李胜来到机关城。
“徐弱大哥，今日我要带一些弟子前往韩赵边境，接应铁仲大哥回来。彭城那边，还需您多费心照看。”
正在机关城水道巡逻的徐弱，被李胜迎面叫住。
“好，我会调一部分兄弟加强总部的防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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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要外出，需不需要调用机关朱雀？前些日子北上的弟子回来了不少，机关朱雀也空閒了几架。”
在徐弱看来，新任巨子燕丹终於想通了。
將墨家主力投入燕国对抗秦军，根本无济於事。
如今秦国实力远胜六国，覆灭诸国之心坚决，墨家再擅守，也难挡虎狼之师。
李胜提出的新政反而更合时宜—与其助弱国止战，不如保存实力，加入秦国，儘快终结这数百年的战乱，之后再谋改变秦国。
据几年前前来彭城总部交流的秦国墨者所说，这些年来他们已取得不少成果。
在墨家的协助下，秦地百姓用的农具得以革新，铁器广泛使用。
更好的工具带来更高效的耕种，收成也提高了。
儘管赋税仍重，百姓的日子却比从前好过一些。
所以，与其抗秦，不如助秦。
墨家所求，无非是“天下定於一”，是“止战”，而秦国，正是最快实现这一目標的途径。
李胜考虑了一下徐弱的提议，答道。
“好。不过回来的时候，机关朱雀就坐不下了。”
一行人加上铁仲所带的弟子，远超机关朱雀的承载能力。
“无妨，儘早与铁仲统领会合要紧。”
在徐弱的安排下，李胜带著阿明和几名弟子登上机关朱雀，朝北方飞去。
机关朱雀展动木翼，平稳地穿行於云间，下方山河迅速后退。
一名负责瞭望与导航的墨家弟子仔细观察地势后，转身向李胜稟报。
“李胜统领，我们即將抵达旧韩新郑上空，请各位兄弟坐稳，准备降落。”
“好，通知大家吧。”
李胜站在机关朱雀前端，背对眾人，俯瞰下方风景。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这都是他第一次乘坐“飞机”。
虽然上次隨燕丹北上时也曾搭乘机关朱雀，但当时並无心观赏风景。
先前那名墨家弟子已解释过机关朱雀不宜直飞赵国的原因，李胜並无异议，毕竟这已大大缩短了路程。
得到李胜首肯，机关朱雀调整翼角，向下方的郑城降落。
“李胜统领，在新郑降落其实更好。与其我们进入赵国寻找铁仲大哥，不如让他们来与我们匯合。”
“哦？阿明兄弟何出此言？”
李胜颇感兴趣。
阿明从容答道。
“赵国初定，局势必然动盪。此时我们进入赵国，易引起秦军猜疑。而请铁仲大哥前来新郑，说不定还能得到秦军护送，直至赵韩边境。”
韩国旧都新郑离赵都邯郸並不远，且早在几年前，韩国就被秦国设为潁川郡，无论安全还是稳定，都远胜现在的赵国。
阿明昔日曾隨铁仲行走各地，对此很有经验。
在他看来，只需请新郑的秦官修书一封，静候铁仲前来即可—一这点面子，墨家还是有的。
听了阿明的分析，李胜顿觉带他同行的决定十分正確。
在这类事务上，阿明的才干远胜於他。
“阿明，抵达新郑后，就由你与当地秦国官吏接洽，可行？”
“放心，交给我吧。”
阿明拍拍胸膛，信心十足。
李胜满意地点点头。
接应铁仲的事情既交由阿明安排，他便能抽出时间专心修炼。
当然，既然来到新郑，他也不会忘记拜访此地的墨家兄弟，顺便看一看他们新政的实施成效。
机关朱雀在新郑城內墨家的一处工坊场院中平稳降落。
李胜一行人深深吸了一口略带寒意的空气，然后全部都跳下机关朱雀，立刻有驻守此地的墨家弟子迎上前来妥善安置机关朱雀，並为他们安排歇脚之处。
稍事安顿后，李胜並未急於催促阿明去办理与秦国官吏接洽之事，而是决定利用这等待的时间，亲身去感受一下这座昔日韩都、今日秦之潁川郡郡治的变化。
他换上一身寻常布衣隱去墨家弟子的特徵，並未带太多隨从，只让一两名本地墨家弟子作为嚮导，悄然融入了新郑的街市之中。
李胜缓步而行，目光细致地扫过街道巷弄。
距离他离开新郑推行新政，不过短短两三月光阴，但这座饱经战火的故韩都城已然透出几分不同的气象。
昔日破败倾颓的屋舍大多得到了修缮，街面整洁了不少，往来行人虽面容仍带憔悴，步履间却少了几分惶惑，多了些为生计奔走的急切。
市集虽不算繁华，却也偶闻叫卖之声，有了些许活气。
“李胜兄弟你看，”上次接待李胜的韩国墨家分部政长石，他指著不远处一个正在发放新式铁製农具的摊点，低声道。
“那是郡守府设置的劝农点，由我们墨家弟子负责教授新农具的使用方法和维护技巧。这些农具很多也是按照李胜兄弟你当初留下的图纸，由我们墨家工坊协助打造的，比以往的旧式农具效率高了许多。”
李胜看到，不少农人围在摊点前，认真听著墨家弟子的讲解，眼中充满了对增產的期盼。
墨家弟子耐心解答，甚至还会说几句当地方言，显得亲切而可信。
在另一处，几名墨家弟子正带著一群徵发来的民夫，利用简单的槓桿和滑轮组器械，修缮一段被战火损毁的沟渠。
墨家弟子指挥若定，民夫们操作得法，工程进度颇快，减少了大量的人力消耗。
“郡守府颁布的秦法条文，也会由我们墨家弟子先学习理解，然后用通俗易懂的方式向乡民解释，避免他们因不懂法而触刑。”
另一名弟子补充道。
“这里的法家弟子对此也很是支持，秦国法家弟子虽多，但是需要铺开的地方也大，咱们墨家补充进来他们也乐见其成。”
李胜缓缓点头，心中瞭然。
墨家在此地，凭藉其技艺和“兼爱”“利天下”的务实理念，巧妙地占据了一个独特的生態位。
它既非纯粹的官方机构，也非普通的民间行会，而是成为了连接秦朝严厉法制、高效行政与旧韩百姓之间的一道润滑剂和缓衝带。
墨家弟子通过传授技艺、兴修水利、解释法令等实实在在的利民之举，贏得了百姓的信任，同时也帮助秦国更快地稳定了占领区的秩序，实现了某种程度的共贏。
这种模式，比他预想的还要成功。
旧韩百姓在墨家的帮助下，似乎正以一种更平稳的方式逐渐適应秦国的统治。
正当李胜沉思时，阿明快步寻来，脸上带著一丝兴奋。
“统领，事情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潁川郡守內史腾得知您亲至新郑，十分重视，正要亲自过来拜访！”
李胜微微一愣，没想到一位秦国郡守会如此礼遇自己。
旁边一直接待李胜的政长石微微一愣，上次李胜兄弟前来实施新政时还只是政长，在回机关城一趟之后就升任统领了？
而且江湖传闻巨子遭受卫庄袭击后的情况到底如何了，现在总部都没有人来告知。
看来只能等李胜兄弟忙完正事之后再问他了。
李胜不知道石的心理活动，他整理了一下衣袍。
“既然如此，我们便回去等候吧。”
不久后，在李胜等人暂居的院落外，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只见一位身著秦国官服、腰佩长剑、气度不凡的武將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大步走来，正是潁川郡郡守內史腾。
“李胜先生！久仰大名，今日终於得见！”
內史腾人未至，声先到，洪亮的声音中带著几分真诚的热情，並无多少上官的架子。
李胜迎上前，拱手行礼。
“在下墨家李胜，见过郡守大人。”
“，先生不必多礼！”
內史腾大手一摆，目光灼灼地打量著李胜，讚嘆道。
“早就听闻先生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先生数月前在新郑施行的那一套安民新政，可是帮了本官天大的忙啊！”
几人进入厅內落座，內史腾毫不吝嗇他的讚扬之词。
“先生之法，重在实务，劝农耕、授技艺、释法令、抚流亡————短短数月，这新郑乃至整个潁川郡，能如此快速恢復生机，民心渐附，先生与墨家当居首功！不瞒先生，本官已將此间治理成效，特別是先生所倡新政之细则与成果，详细撰写成奏牘，快马送往咸阳，呈报於大王驾前了！並在奏章中竭力为先生及墨家之功绩请功！”
李胜闻言，心中微微一动，但並未太过激动。
他只是谦逊道。
“郡守大人过誉了。此乃墨家本分，能为百姓谋得实利，助郡守安定地方，便是最好。至於咸阳————秦王日理万机，政务浩繁，想必此类寻常郡守奏报，未必能即刻御览。”
他这是以自己的经验揣度，管理一个彭城总部就已觉得千头万绪，更何况统治整个大秦的贏政？
那奏章，或许早就淹没在无数的竹简文书之中了吧。
然而，李胜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数月前的咸阳宫深处，那位他想像中的“忙於处理无数军国大事而无暇细看郡守奏章”的秦王贏政，恰恰就在一盏明亮的灯烛下，就已经翻阅了內史腾送来的这份奏牘。
贏政的目光扫过奏中关於颖川郡地区迅速稳定、生產恢復、民心归附的描述，特別是其中反覆提到的“墨者”、“新法”、“利民技艺”等字眼时，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彩。
“墨家————李胜————”
他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內响起，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
“內史腾在奏章中对此人不吝溢美之词，言其之法能速安新地之民————有趣。”
他抬起头，看向阴影中侍立的身影。
“赵高。”
“臣在。”
中车府令赵高悄无声息地上前一步。
“去查一查这个李胜，还有墨家近来之动向。特別是，他们在新郑，以及在其他新附之地，都做了些什么。”
贏政的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墨家李胜？”
红髮宦官低垂著头，心中疑惑闪过。
“喏！”
赵高应声，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他走出大殿，轻轻的拨动了罗网这张大网，关於李胜的一切消息逐渐匯聚咸阳。
而李胜对此一无所知。
与此同时，新郑小院之內，內史腾对李胜笑道。
“先生不必过谦。大王勤政，明鑑万里，或会留意亦未可知。此外，接应铁仲统领之事，先生大可放心。本官已行文邯郸，令其务必寻得铁仲统领，礼遇护送至此。料想数日內必有消息。”
李胜心下稍安，拱手道。
“有劳郡守大人费心。”
“分內之事。”
內史腾笑容更盛。
他如此热心，既是欣赏李胜之才，亦是看到了墨家切实的用处，提前结下善缘，於公於私，皆有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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