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红线博弈
不可!
陈执中生生將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反对又咽回肚子,嘴微张半天愣是没说一个不字。
期间,似文彦博、宋庠、庞籍、范仲淹、韩琦等几位二府相公,亦是久久没有言语,更遑论三司使田况与度支副使梅挚。
不得不说,也就是赵暘提这事,以上诸位相公皆因为各种考虑並未立即反对,倘若换一个,怕是早已被口水淹没。
而除上述诸位相公尽皆沉默以外,殿內其余大臣亦是面色微变,或有低声私议者,不绝於耳。
这场面,看似平静,然平静下的暗流涌动,却相较赵暘之前弹劾张观、李兑二人要严重地多,毕竟张观、李兑遭贬,说到底也是二人咎由自取,仗著台諫身份隨意弹劾他人,以至於得罪了人,赵暘驳斥他们有理有据,也算令人信服。
然而叫武官出任知州,这可是动了京朝內外几乎所有文官的利益。
还是那句话,也就提这事的是赵暘,换另一个,此刻多半已被口水淹没。
这不,殿內不少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了殿前司都虞候曹佾,这令曹佾不禁头皮发麻,毕竟此刻整座殿內,就他一个“世代武官”出身。
可我並不知此事啊————这也並非我授意啊。
曹佾心下暗暗叫苦,但又不好公然解释,心中挣扎过后,索性闭眼装死人。
期间,足足一二百息的沉默,二府相公频频交换目光,似乎是在暗中商量,由谁出面反对。
首先几人的目光落在了陈执中身上,但后者当即断然摇头。
开玩笑,他陈执中能以半朝官员评价为“中人之姿”的能力,自皇佑元年起至今稳坐昭文相的位子,死死压制文彦博,不令后者又丝毫升迁的可能,仗著的什么?还不是那位小赵郎君一句“二府相公不宜频繁迁动、以免部署不知所措”?
这个昭文相,他可还打算继续当下去呢!
这个老匹夫!
眼见陈执中频频摇头示意,诸相公心下暗骂,就连范仲淹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事实上,他其实也看不上陈执中,这既关乎二人曾经的恩怨,亦在於陈执中的能力確实不如二府其他任何一人,但碍於陈执中这个昭文相是官家故意竖著的,以免“首相势大盖过皇权”,故范仲淹也只能忍著。
陈执中老匹夫不敢上,那就你文彦博上唄!
韩琦一脸怂恿地看著文彦博,毕竟在场几人中,就数文彦博不怕得罪那位小赵郎君,反正那位小赵郎君一开始就瞧他不顺眼——说来也奇怪,自打头一回见面以来,那位小赵郎君就横竖瞧他不顺眼,每回都不给他面子,文彦博也不知什么缘故。
而眼见韩琦一个劲地怂恿,文彦博心下不住地暗骂:我那是不怕得罪那小子么?是那小子从来都不给我好脸色看罢了!
说真的,他怎么可能不怕得罪那赵暘?要知道他如今可是末相,离昭文相就差一步之遥,他还想取代陈执中呢!怎么可能去得罪那位小赵郎君?
君不见高若訥之事忽?
当初跟著那小子赴陕西平叛,如今西夏都臣服了,这姓赵的小子都返京了,然高若訥可还在陕西呢!
反正我一个人出面肯定不行!
文彦博的目光扫向宋庠,却见宋庠低声冷哼一声,索性闭上眼,好似抽身事外,不管这事了。
混帐!你可是枢密相!
文彦博心下暗骂,隨即又將目光投向枢密副使庞籍,却见后者捋著鬍鬚一脸苦笑状,甚至於到最后竟微微摇了摇头。
莫非你庞籍也怕了那小子?
文彦博愕然地睁大了双目。
事实上,就目前二府相公来说,唯范仲淹、庞籍、韩琦是不怕得罪人的,哪怕对方於他们有恩,但只要不利於国、不利於朝廷,三人照样敢反对,但问题是,赵暘的性格以及迄今为止所试图改变的一些东西,都非常符合范仲淹与庞籍的脾气,这让二人如何反对?
至於今日“以武官出任歷来由文官把持的知州职”一事,虽说確实显得有些突兀,但范仲淹与庞籍在一番思索后,依然不將其视为错误。
甚至他二人觉得,这或许能重新唤起他大宋的“尚武之风”,也不必强到能和汉唐相比,至少比眼下的风貌强上些许即可—毕竟眼下他大宋,著实是过於弱懦了,以至於之前居然连一个西夏都拿不下,这还谈什么“北伐”?
於是乎,在对上眼的那一刻,文彦博与韩琦竟发现他俩竟是二府诸人中唯一敢持反对意见的。
而有趣的是,他俩皆不受那位小赵郎君待见,对方懟起他俩来丝毫不留情面。
要不————
文彦博与韩琦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三司使田况。
这关我何事?
田况嚇了一跳,訕笑著微微摇头,不敢出面。
严格来说,这事当然关乎他,甚至於关乎京朝每一名文官的利益,只不过,他实在不愿得罪那位小赵郎君哇。
就在文彦博、韩琦二人心下暗骂田况不仗义时,殿內忽然响起一个响亮的声音:“臣反对!”
有人反对了?
是谁?是哪个勇儿?
站在大殿最中央的二府相公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在此期间,殿內有近乎八九成的官员也尽皆转头瞧去,以至於就连声响都颇为一致,令那位提出反对的官员为之一愣,不知这些人为何这么大反应。
更有甚者,就连赵禎都坐直了些,稍稍探前,好似想看清那名勇儿。
“乃新迁知諫院吴奎————”王守规在旁低声提醒。
吴奎啊————
赵禎微微点头,对这人有印象。
他还记得,庆历八年时宿卫之变时,此人为大理寺丞,曾上疏奏告,劝他重罚杨怀旻,慷慨激昂令他印象颇深,故迁其为殿中丞,隨后又为太常博士,通判陈州————
换句话说,此人恰好在赵暘那小子出现前离京,直到前段日子才被召回京师,初入为中书省右司諫,后又改起居舍人,同知諫院。
大抵是个直臣。
这即是赵禎对此人的评估。
难怪此人不知那赵暘,敢率先出言反对。
眼见几乎整个殿的官员皆转头看向那吴奎,而那吴奎却还感觉莫名其妙,赵禎心下不禁感觉好笑。
或有人会问,既然这吴奎是个直臣,为何赵禎不做劝阻,任由吴奎与赵暘起衝突?
道理很简单,直臣归直臣,可直臣的某些观念,可未必完全符合赵禎这位官家的心意。
就比如朝中一直以来文官一家独大的局面,这难道是赵禎希望看到的么?当然不是!
自赵暘向他转述文彦博在歷史上那句“君与士大夫同治”的暴论后,赵禎心底其实已经不站文官这边了一当然,唐末的惨剧令赵禎也不敢站文官那边,文武相互制衡,才是他愿意看到的。
正因为如此,当赵暘提出“令杨文广出知定州”时,赵禎也是赞同的。
区別在於,赵暘是为了改变宋国“以文御武”的风气,而赵禎是为了改变朝中文官一家独大的局面,因此赵禎並未提前在政事堂与诸位相公商议,直接在朝议上將其拋出,作为对京朝內外文官的一次偷袭,同时也是一次对其底线的试探,看看文官是否默认突破这条红线。
默认了这第一次,那之后就好办了,什么李文广、张文广,有了第一回就有一万回,且赵禎也可以用此事来拿捏文官。
这也是吴奎这个直臣跳出来反对,赵禎反而在心中戏謔称为勇儿的缘故。
而对於吴奎的出面反对,赵肠倒不感觉意外。
毕竟就像之前说的,这是他与官家合谋对京朝內外文官的一次偷袭、一次试探,且不论京朝外的文官如何看待,单朝內文官这一关就不好过。
因此恰恰相反,他反而对等了那么久却只有吴奎出面反对感到奇怪。
“这位————颇有些面生啊,不知怎么称呼?”赵暘朝对方拱拱手。
“起居舍人、知諫院吴奎。”吴奎自表身份。
“起居舍人?知諫院?”赵暘转头瞧了眼站在一旁的曾公亮,又转头看了看王贄的方向,却见曾公亮垂著眼瞼並不打理他,而王贄则是微微摇头。
看来与这两位都不熟啊————
赵暘心下暗道,隨即抿抿嘴,拱手对吴奎道:“吴知諫何故反对?可千万莫说是祖宗遗训。”
这一番预判,可是把吴奎给说愣了,但即便如此,吴奎又岂会放弃这最有利的一招呢?
只见他微微皱眉,一脸正色对赵暘道:“赵司諫既知太宗遗训,为何还要明知故犯?
太宗时赦令,诸州兵马鈐辖不得兼知州事。又有令曰:凡禁军,驻泊则置鈐辖,非知州、
通判兼领者,不得与民事。”
赵暘静静听罢,半响轻笑道:“这两道赦令,我是否可以理解为,知州、通判可以兼部署、鈐辖,而部署、鈐辖不得兼知州、通判?再说简单些,文官可以兼武官职,而武官不得兼文官职?”
“呃————”见赵暘將这两条赦令解释地如此直白,饶是吴奎也有些窘迫,最后含糊应了一声。
“诸位不觉得这————著实不公平么?”赵暘环视一眼殿內群臣,却见殿內群臣一个个垂手而立,默不出声,唯独曹佾一改歷来的谨言慎行,颇有些鹤立鸡群地在这时候向四周瞧了两眼,好似在趁机观察四周官员的神色,甚至於他脸上还泛著莫名的淡笑,仿佛是对那些官员默不作声的讥讽。
“此乃防唐末时武人乱世,赵司諫不知焉?”
又有一人出声道。
嚯?还有比吴奎更勇的勇儿?
殿內眾人纷纷转头看去,就连御座上的赵禎亦不例外。
“乃新迁侍御史唐介,天圣八年时,以弱冠之龄中的进士,朝廷擢第为武陵尉————入朝初为勘察御史,最近方迁侍御史————”王守规低声道。
弱冠之龄便中进士,又是新迁侍御史,怪不得如此勇猛,不输包希仁。
赵禎暗暗点头,给予这个愣头青高度评价。
“这位————又如何称呼?”赵暘转头一瞧唐介,却又是一个生面孔。
“侍御史唐介!”被赵禎暗评为愣头青的唐介毫不客气地回应道。
赵暘微微思忖了一下,感觉没什么印象,也就没放在心上,隨口驳斥道:“唐末时武人祸世,与我朝武官何干?唐侍御莫非有何暗指?”
仅一句话就给器宇轩昂的唐介扣了顶大帽子,惊得唐介面色顿变,忙面朝赵禎解释道:“官家明鑑,臣绝无此意。”
“唔。”赵禎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唉,这不行啊————
看热闹的群臣们失望摇头,原来见这唐介比那吴奎还要勇,他们还以为有何本事,没想到被那小子一句话就嚇到了,中看不中用。
殿內群臣一脸失望,又將目光投向吴奎,寄希望於吴奎能够驳倒赵暘,却见赵暘率先对吴奎发难:“我尝听古人言,苟利於民、不必法古;苟周於事、不必循旧。此亦先贤遗训。不知能否与太宗遗训相抵?”
“相抵?”吴奎下意识轻哼一声,但却始终未曾说出下文。
这————不好接啊。
说不能相抵吧,他们学的大多都是太宗朝之前的学问;可说能相抵吧————呸,他是持反对的,怎能说可相抵?
眼见吴奎陷入沉默,似乎在思索如何反驳,赵暘环视四周,自顾自道:“太宗与太祖岁数有差,可年幼时亦曾亲眼目睹唐末乱相,记忆犹新,且直至太宗朝时,天下四境仍不算太平,故太宗为求安稳,以文御武,亦在情理之中;然时隔数十年,又赖官家以仁厚治天下,我朝之稳固富足,犹胜前朝————诸位以为否?”
这————这叫人怎么接啊?
在少许寂静后,陈执中率先开口道:“赵司諫所言极是!能在官家御下为臣,老臣幸甚!”
这个无耻老贼!
殿內群臣一边暗骂,一边纷纷开口称颂赵禎—谁敢不称颂?
平白无故被百官一阵吹捧,赵禎虽说感觉好笑,但也颇为受用,压压手故作姿態。
此时就见赵暘话锋一转道:“然正所谓生於忧、患死於安乐。在我看来,我朝过於安稳富足,才致使风气日下,不思进取————堂堂中国,不敌西夏小国,犹可耻也!”
“————”韩琦麵皮一红,羞恼地看了眼赵暘,不知赵暘为何故意落他面子。
这还能有什么?无非就是先前弹劾张观、李兑二人时,被范仲淹隱晦拦了一手,以至於赵暘没机会提到韩琦,这不,就在这会儿给找补了。
而有意思的是,赵暘拿这事讥讽韩琦,韩琦无话可说,毕竟赵暘可是令西夏再次臣服於宋国的功臣。
“我朝何故不敌西夏也?莫非全赖韩相公?”赵暘突然提到声调:“全赖韩相公刚愎自用,不肯听信忠言,以至於最终兵败?”
那你问韩琦啊。
殿內群臣险些有人笑出声,他们听出赵暘这是故意在点韩琦,纷纷转头看向后者。
范仲淹亦不例外,儘管掩饰地很好,但微微摇头之际,依旧能看到嘴角有丝丝上扬。
显然,对於当年韩琦不肯听他劝告,致使国家损失巨大,他心底自然也是有气。
眼见矛头指向自己,韩琦羞愤难当,正要反驳,却见赵暘话风又一转,幽幽道:“非也!韩相公之过,仅其一也;其二便是我朝过於恪守太宗朝时以文御武”之遗训,却不知太宗遗训已实非適用於七十年后的今朝,故我称之为不思进取,韩相公,你说是不是?”
“————”韩琦死死盯著赵暘,一言不发。
他能怎么说?说不是?那岂非就是过错全在他身上?
“韩相公?”赵暘加重了语气,大有一副你若不回答我就继续问的架势。
无奈,韩琦唯有平復心神,不情不愿地,咬牙切齿般回了句:“赵司諫————所言在理————”
“看到没,韩相公也说在理。”
赵暘炫耀般环视一眼周遭,隨即將目光落在吴奎身上,轻笑道:“故————吴知諫一句祖宗遗训,並不能服人。”
吴奎张了张嘴,竟难以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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