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成子居所。
静室之內，玉清仙光隱隱流转。广成子盘膝坐於蒲团之上，面前一枚玉简悬浮半空，散发著清冷的光辉。
他刚將伯邑考之事稟报完毕。
静默。
出乎意料的静默。
广成子微微抬眼，小心地看向那道从玉简中投射而出的虚影。
元始天尊端坐於庆云之上，周身玉清仙光流转如常，面容平静如水。他没有动怒，没有嘆息，甚至没有评价。
他只是沉默著。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对棋子损失的计较，没有对不符合计划的不悦。
只有一种广成子极少在师尊脸上见到的情绪，恍惚。
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久远记忆的恍惚。
广成子不敢出声，只是垂手静候。
静室內，唯有玉简散发的清光一明一灭，似乎对应著元始天尊不平静的心境。
良久。
元始天尊终於开口，却不像是在对广成子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世上，竟真有人会为了毫无用处的血缘关係，做到如此程度吗？”
广成子一怔，小心道：“师尊，那伯邑考不过是一介凡人……”
“凡人。”元始天尊轻声重复了这两个字，忽然自嘲地笑了。
“是啊，凡人。一个凡人，为了他父亲的名声，为了他弟弟的平安，连命都可以心甘情愿地不要了。”
“而本座.....”
元始情绪低落，目光穿透墙壁，落在那口薄薄的杨木棺槨上。
“毫无用处。”他失落得喃喃道，“血缘关係，毫无用处，至诚却又愚蠢至极。”
广成子不敢接话。他隱约觉得，师尊今日不是在说伯邑考。
元始天尊没有再说话。
他的目光停在那简薄的棺槨上，停了很久。
久到广成子以为师尊不会再有吩咐了。
可他没有收回目光。
因为从那口薄棺里的尸体上，他看见了一些东西。
一些他愿以为早就忘了、早就被岁月和修为磨平了的东西。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这天地间还没有妖庭，没有封神，没有所谓的天命。
久到他们三清还只是三个刚刚化形、在这洪荒中举步维艰的弱小存在。
久到他元始，还只是一个会恐惧、会愤怒、会在深夜咬著牙把眼泪咽回肚子里的年轻生灵。
那一年，他们兄弟三人外出游歷，无意间闯入一处上古遗蹟。
遗蹟深处，有著一件宝物。
一件足以让任何大罗金仙修士疯狂的先天宝物。
而他们兄弟三人，都只是金仙。
在三清拿到宝物的那一刻，麒麟一族的人也到了。
为首的，是麒麟始祖的亲传弟子，修为臻至大罗金仙巔峰。
它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三清，如同看待三只不自量力的螻蚁。
“交出宝物，饶你们不死。”
那是他第一次面对真正的强者。
第一次感受到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修为差距和恐惧。
他看了一眼大兄和三弟。
大兄站在最前面，將那件宝物护在身后。
大兄一向沉默寡言，哪怕是在那一刻，大兄没有半点退缩。
宽厚的、沉稳的、像一座山一样挡在所有人前面。
三弟站在他旁边，握剑的手在抖，可剑尖始终朝前，没有半分偏移。
年轻的、倔强的、如一团火般桀驁的三弟。
他们都没有要交的意思，更没有胆怯的意思。
他同样也不愿意有。
他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
也许是年轻气盛，也许是不想在大兄和三弟面前露怯，也许是被那两人感染，也许只是因为，他们是兄弟。
他只知道，当麒麟一族扑上来的时候，他没有跑。
“你们走！”
那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蠢的话。
也是最不后悔的话。
“二兄，我帮你！”三弟要衝回来，被他吼了回去。
“走啊！我断后！”
“可是……二兄——”
“走！！”
三弟的眼眶红了，还要再说什么，却被大兄一把拽住。
太清老子站在那里，那双永远平静如水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他看著元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挤出几个字：
“二弟，坚持住。”
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压了千钧的重量。
“我们马上回来。”
然后，他抱著宝物，强拉著通天，转身离去。
那一刻，元始的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他看见大兄的背影越来越远，看见三弟拼命挣扎、眼泪被风吹散的模样。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沉，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大兄是对的。
他理智上知道。
大兄从来都是对的。
宝物不能落入麒麟一族之手，他们需要救兵，需要有人活著离开才能回来救他。
这是最理性的选择，也是最正確的选择。
可他心里，还是失落的。
那种失落像一根极细的针，扎进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不疼，可你知道它在那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可他没有时间失落。因为麒麟已经扑上来了。
他一个人，拦在那群麒麟面前，拦了整整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
他被那个大罗金仙巔峰的麒麟踩在脚下，被羞辱，被嘲笑，被一拳一拳地打在脸上、身上、每一寸骨头上。
他的骨头断了，他的血淌了一地，他的法力枯竭了，可他咬著牙，没有倒下。
没有求饶。
因为他身后，是大兄和三弟离开的方向。
因为他是父神后裔，他有他的傲骨和骄傲。
可那个麒麟蹲下来，一把揪住他的头髮，把他的脸从泥泞里拽起来。
那张巨大的、布满鳞甲的脸近在咫尺，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脸上，带著残忍、蛮横的气息。
“元始，本座敬你是盘古大神元神之一。
你们三清资质绝顶，可自洪荒开闢以来亘古的规矩只有一条，那便是强者为尊。”
“我麒麟一族今日可以羞辱你是因为你弱，我们强。记住了，今日不杀你是以为你等身上因果太大，而非我不能！”
“这洪荒绝不会有生灵不重利益而重情感，我麒麟、龙、凤三族如此，往后亦是如此。”
“哪怕是你元神相连的三清也绝不会例外。”
那麒麟说完这些话，鬆开手，任他像垃圾一样摔回泥泞里。
麒麟一族的蹄声渐渐远去，大地不再震颤，四周重归寂静。
只有风声。只有他自己的喘息声。
只有血不断滴进泥水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