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昌趴在地上,手指蜷缩,指甲在青砖上划出浅浅的白痕。
他清楚必须说点什么,否则以广成子的性格又是一顿嘲讽。
他想喊小人遵命。
想说小人明白。
想说那些他每次跪在这个仙人面前时都会说的、卑微到尘埃里的话。
可这一次他张不开嘴。
因为他怕一开口,出来的不是那些话,而是如野兽般的怒吼。
广成子等了几息,见他不说话,眉头不由皱起。
“姬昌?”
姬昌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不该想的东西全部压回心底。
然后,恭顺无比地睁开眼。
“小人吗,遵命。”
广成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再看他。
目光落在姜子牙身上。
姜子牙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他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腰间繫著一条灰色的布带,整个人像一截枯木,安静立在光照不到的角落。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恰好停在他脚前三寸的地方,怎么也照不到他身上。
广成子走到他面前,语气温和:“姜师弟。师尊有令,这第一战,当由你率领。”
姜子牙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
“师兄。”姜子牙开口,“师弟的本事,你最清楚。
排兵布阵,弟子不如闻仲。衝锋陷阵,弟子不如那些凡人武將。让弟子率军,是否草率了些?”
“这是师尊的意思。”广成子打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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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子牙沉默。
广成子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目光像一把刀,在姜子牙脸上刮来刮去,颳得他无处可躲。
“姜师弟,你莫非不愿意?”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可姜子牙听懂了。
这不是善意的询问,而是明晃晃的警告。
他垂下眼帘,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
“师弟不敢。”
“那便好。”广成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那你便回府准备。三日后,点齐兵马,听候调遣。”
姜子牙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
嘴唇动了又动,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广成子的眉头皱了起来。
“姜师弟?”
姜子牙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在翻涌,在被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师兄,”他的声音沙哑,“伯邑考刚死。西岐民心虽稳,但军心未定。况且师出无名,此时出兵是否操之过急?”
“我说过了。”广成子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些事,不需要你操心。你只管带兵。”
“可——”
“姜子牙!”
广成子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这是师尊的意思。”
他一字一句道,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姜子牙心里:“你不会想让宋异人知道你与师尊离心离德吧?”
姜子牙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不是被广成子的威胁嚇的。
是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断了。
他当然知道这是师尊的意思。
从广成子开口的那一刻,他就知道。
他没有想过要拒绝,也不可能拒绝得了。
他只是想,能不能再等几天?
等伯邑考过了头七。
等那个孩子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一程。
等他用自己的死换来的那一点点安稳,能多留几日。
那个孩子用命换换来的东西,才刚刚捂热,就要被他们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拿去挥霍掉了吗?
这未免太过残忍。
姜子牙痛苦地闭上眼睛。
本以为伯邑考、姬昌是棋子,一颗用完就可以扔掉的棋子。
原来他们都是一类人,不,一类工具罢了。
用完就扔,扔的时候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的脑海不自觉得浮现出伯邑考的脸。
“先生,有些时候,假的往往比真的更能让人活下去。”
......
“先生,您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
.......
“先生,多谢。日后请您多多保重。”
.......
那个孩子走的时候,还在替別人著想。
姜子牙又想起朝歌。
想起怡景饭庄那一踏入便令人安心的后院。
孔宣大哥会坐在那里喝茶,王仙师偶尔会从地下上来,站在廊下看著他们笑。
苏妲己那丫头总是缠著涂山雅雅学法术,学不会就噘嘴,噘完嘴小发一通脾气后又笑嘻嘻地接著学。
想起朝歌的集市。
天不亮就有人摆摊,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攥著几文钱,踮著脚够糖葫芦。
老人们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眯著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想起那些百姓的脸。
朴实的、粗糙的、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
他们什么都不想爭,只想好好活著,想让孩子们吃饱饭,想攒够钱给儿子娶媳妇,想在过年的时候能吃上一顿肉。
那些人,他认识。
而现在,他要带著兵马,去攻打那些人。
去打破他们的平静,去毁掉他们的生活,將他们好不容易攒下的那一点点安稳,碾得粉碎。
姜子牙睁开眼睛,只觉得眼睛发酸却哭不出来。
他不想为自己爭取什么,他早就没有资格爭取了。
他只是想替那个孩子,多留几日安寧。
只是想让自己手上的血,少沾一点熟人的血。
可连这点奢望,都是妄想。
“师兄,我並非不愿意。只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能说什么呢?
一个棋子,怎么配有那么多不该有的心思?
他无力地垂下头。
“师弟领命。”
广成子见他识趣,眼神中的冷意才稍稍褪去几分。
“师弟,別怪师兄说话直。”
“你我都是修道之人,该明白这世上没有白得的东西。师尊栽培你一场,如今是你该回报的时候了。”
广成子收回手,负手而立。
“你且回去准备吧。”
姜子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指在袖中蜷缩,指甲嵌入掌心,疼得钻心。
良久。
他朝门口走去。
门外,阳光正好。
可姜子牙走在阳光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命不由己,身不由心。
入世真得好难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