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空谷上方,呼啸而过的寒风颳过浮鰩楼阁的天,
冰雾卷著细碎的冰屑拍打在乌玉英的护身灵光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来回踱步,
脚下的积雪被踩出一圈圈深痕,眼神死死盯著远处寒螭秘境的缝隙。
“玉英,坐下来喝口茶吧。”
乌灵素坐在冰石桌旁,手中拂尘轻扫,將飘来的冰屑挡开,面前的冰盏里盛著温凉的雪茶。“每逢大事有静气,你可是我元合宗的副掌教,这么多小辈都看著,这般焦躁不安实在不成样子。”乌玉英猛地停下脚步,手指掐著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长老!我能不急吗?”
说话间,乌玉英扬起右手,就见小臂上有一串暗红色的珠子,当中大半已然褪去血色,变得灰暗一片。此物是大名鼎鼎的通用法器寿元珠,以心血祭炼后,能大致显化出剩余的寿元。
以乌玉英这一串寿元珠来看,她的寿元已然只剩下三四十年!
“若何青取不到那后天灵物,再过几十年.”
她声音发颤,眼眶泛红,
“您只能给我灵前上香了!”
乌灵素和乌玉英出身同一支,血缘颇为近的。
“哎。”
乌灵素嘆了口气,生死间有大恐怖,
她虽结成假丹,但寿元也只剩下一百多年,偶尔想起死亡之事,也惊悸不已的。
嗖。
一道流光从漫天金霞那边而来,几息之后,便落身到楼阁天上,却是元合宗掌教乌青和。“诸弟子退去,长老与副掌教留下。”
乌青和声音有些清冷,脸色淡淡的,看不出来什么。
待一眾弟子告退,乌青和布下一层结界后,方才对此行同来的长老与副掌教等人,道:
“金霞派得了老祖的諭旨,此次寒螭秘境结束后,任何人不得询问秘境中发生了何事。
从秘境中出来的弟子,也不得向任何人透露秘境之事。”
眾人听到这话,心头都是一跳,纷纷暗中猜测秘境里发生了何事,会让老祖亲自下封口令。乌玉英也意识到了问题,忍不住道:
“掌教,究竞发生了何事,为何”
“狂悖!”
乌青和猛地提高音量,喝斥道:
“乌副掌教,你连老祖的諭旨都听不进去了?!”
乌玉英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垂下头,道:
“掌教见谅。
我忧心寿元,只觉寒螭秘境是衝击假丹的最后机会,方才失態至此。
之后不会再犯了。”
说完这番话,乌玉英一颗心不住往下沉,只觉何青能帮她取得灵物的可能性,怕是非常渺茫了。毕竟若无大事,怎会劳动金丹天君亲下諭旨,显然寒螭秘境內发生了什么不得了之事。
果然。
元合宗收到諭旨的第二天,作为晋州东道主的金霄宗,竟是来了几十名修士,
以五名假丹带队,修为最次的都是筑基期,
更让人心惊的是,上方云层中,一股若有若无的强大威压透出,显然是真丹修士也来了。
“出大事了!”
“只怕是哪家嫡系血脉的真丹种子,失陷在了寒螭秘境內。”
“没错!
每次一有这种事发生,都要大动干戈,真是命有贵贱啊。”
眼见金霄宗如此大的阵仗,各派修士纷纷私下猜测起来。
可让人没想到的是,更大的风波还在后头。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
悬寂寺住持长眉尊者,领著门中一干大小罗汉也来了。
佛门禪修对境界的称呼,与玄门有所不同,
尊者指的真丹修士,罗汉指的筑基修士,大罗汉对应的是玄门的大真人。
两派真丹修士齐至,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乌青和连忙拜访金霞派此行带队的假丹掌教,两人一番商议后,联袂去拜见金霄宗来的真丹大君,没想到却吃了闭门羹。
两人转头又去拜见长眉尊者,结果依旧没见到人。
“看来事情比想像的还要严重!”
乌青和回到浮鰩楼阁之中,立时寻来一干长老,
想了想后,还是把副掌教乌玉英也喊了来。
“大家都议一议吧,看看该如何办?
两大派真丹大君齐至,我与甄云辞前去拜见,两派大君皆是分毫不给面子。”
一听乌青和所言,一干长老都面面相覷,乌玉英一颗心则沉到了谷底。
“赶紧回报门中,请两位大君来一位吧。”
还是乌灵素年纪大,经歷的事情多,给出了自己的意见:
“看金霄宗的架势,多半是那掌教大君的亲传弟子,慕容氏嫡亲血脉的慕容狮霄没了。
之前听说此人天纵之资,身负三大神通,皆修炼精深。
连一般的筑基大真人都奈何他不得,堪称左近十州中的筑基中期第一人!
这等弟子没了,金霄宗势必要找出元凶的,
不然就不单单是少了个百年一遇的天骄弟子,失掉的更是金丹天君的脸面与金霄宗的威严。”乌青和不由点点头,但其他长老却並不这么认为,只听一人道:
“慕容狮霄之名我亦有所耳闻,確实是此番进入寒螭秘境的最强修士。
但正因如此,又有谁能奈何他,就算没了,也多半是在寒螭宫內失陷。
他金霄宗莫非还敢拿我元合宗做出气的筏子?”
“那可不好说,金霄宗的那位天君虽说只是金丹初期,但听说与金州那一位可是有些关係的。”一听到金州,眾人纷纷讳莫如深,
只因金州是大庚道主的地盘,其建立的天玄宗,號称玄门魁首,
那可是雄踞六州,称霸一方的超级修仙势力。
比起大离仙朝也不逞多让的。
眾人沉默了半晌,方才有另一人转过了话头,道:
“若说金霄宗背后有靠山,敢不给我们两派顏面,准备大闹一场挽回顏面。
那悬寂寺凭什么敢这般囂张,丝毫顏面不给?”
一旁一直沉默的乌玉英,突然开口道:
“怕悬寂寺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哦?此话怎讲?”
乌青和转头看来。
乌玉英淡淡的道:
“若我没记错的话,悬寂寺中的那位监寺已然快要寿尽。”
乌玉英点到为止,不明內情的人只听的一头雾水,
知晓一些秘辛的,登时心领神会。
简单来说,真丹修士虽说能寿八百载,但实际上,能在位活到寿终正寢的几乎没有。
因为这涉及到了神通本位的传承接续!
一般来说,在位真丹大君若是平平安安活过六七百载,只要门中的真丹种子內,
已然有人做好了万全的证道准备,有极大把握能接续神通本位,
金丹天君都会择机进行神通本位的传承。
这种事情,元合宗內发生过不止一次的,对门中歷史有深入了解的,大致都是知晓的。
而出现真丹大君將要寿尽,却还在位,只能说明门中的传承接续出了问题。
“听说寂灭四道,悬寂寺的寂灭禪,只能先天证就两道,剩余两道都只能后天证就。”
乌灵素適时的补充了一句,这句话点出了核心问题所在!
真正完整的顶级功法不是那么容易能创造出来的,哪怕金丹天君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创造的。所谓先天证就,就是有完整的顶级功法,只要遇到合適的传人,在筑基时便能在青冥求得相应神通。这类神通就是本命神通,可谓存根於体,只待显化於世,亦谓之先天证就。
后天证就,便是普通神通,修炼到大成后,需得寻到对应的先天灵物合道,方才能照返先天,登上神通本位。
先天,后天,
一字之差,
最为重要的区別便是证道时,对於先天灵物的需求。
前者,根本不需要先天灵物,只要一些辅助结丹的普通灵物,准备周全之后,便有望一举登位。后者的话,若没有先天灵物,哪怕天资再高绝,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先天灵物都有命数,非身具命数之人不可得。
悬寂寺如此兴师动眾,怕是此番前去寒螭宫去取先天灵物的弟子失陷了。
若没记错的话,此番悬寂寺派入寒螭秘境內的天骄,正是那位监寺的亲传弟子,冰寂一道的真丹种子吧。”
存世已三百多载的乌灵素,知晓不少秘辛,三言两语之间,便把实情猜的七七八八。
乌青和不由点点头,道:
“若说金霄宗是为了宗门顏面,只消大闹一场,找回顏面后,便会点到为止。
但悬寂寺会干什么就不好说了。
涉及其门中的神通传承,说不得寂灭天君会认为是,其他意欲图谋闐水道位的其他天君暗手试探。指不定要闹到哪般地步的。”
在场都是歷世至少百年的老鬼,都晓得越是有问题,越是虚弱的时候,越要表现出强大的姿態,和坚决的態度。
儘管这等外强中乾的姿態根本骗不了谁,但至少比表现出不敢追究的软弱姿態要强。
毕竟,病虎尚能藉助余威震慑比自己弱小者,威慑与自己差不多的存在,
可一旦表现的如同绵羊,那就不知道会招惹多少牛鬼蛇神了。
乌青和说完,又看向乌玉英道:
“你最好给琪丫头去信告知下情况,別到时候你请来那人当了替罪羊,成了金霄宗出气的筏子,她跑来宗內闹事。”
听到这话,乌玉英心头一凛,
她可是深知玄冰大君的性格,要何青真出了问题,怕是昔年情分一朝丧尽不说,说不得.
一念及此,乌玉英匆匆而去。
场中其他人则不由互看一眼,都知山雨欲来。
吼!
入夜时分,漆黑的天幕下,
裂空谷上方,半空中的那道缝隙突然光芒大作,
一声龙吟从中传出,震彻天穹的同时,缝隙开始一点点打开!
在场各大仙门修士纷纷被惊动,都知此番寒螭秘境即將结束。
“两个时辰后,寒螭秘境便將重新穿入现世与虚天的缝隙之中,若不能及时出来,只能是死了。”“秘境內时间流速与外间不同,两个时辰是现世的时间,放在秘境之中,可是整整一天,还是颇为充裕的。
只要没死,应该都能出来的。”
“不会有人傻到故意滯留其中不出来吧?”
“那就真是在里面等死了,现世六十四年,秘境內可是三百多年。
秘境內又无法结丹,真要滯留秘境內,便是把自己困死其中。”
各派看热闹的修士,低语交谈之间,就见一个身影显出。
“好像是金霄宗的马杰!”
有人认出了这名修士,然而不待细看,
却见天穹骤亮,一个巨大的金色手掌从天而降,一下將马杰拢在了其中。
而天穹的另一边,则显出一根如独峰般的青色手指,落入了金色巨掌並未完全合拢的缝隙內。两者相接,却风平浪静,看的不少人颇为纳罕。
浮鰩楼阁上的乌青和喃喃道:
“两位真丹大君的原道法相竞然相安无事,看来这两位已然事先商议”
乌青和话音未落,场中异变突生!
噠噠噠
一连三声好似木鱼敲动的声音,突然间响彻全场。
这声音一入耳,乌青和只觉自己的念头都好似慢了下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念头迟迟生就不出来。恰在这时,天穹之上一道幽光当空划过。
下一瞬,
这幽光竟是將那金色巨掌一击击穿,而后就见金色巨掌一点点消散开来。
“灭绝尊者!
你竟敢暴起伤我?!”
天穹上传出一个惊怒交加的声音,可另一边却无人回应。
只见那巨大的青色手指当空提起后,一个倒转,指向了寒螭秘境的缝隙处。
恰在此时,缝隙中刚好挤出了七八道身影。
至於下方的马杰,两大真丹交战的余波已然让他化作了斋粉。
“谁欲谋我闐水?”
一个沙哑沉凝的声音从巨大的青色手指中传开,这声音响起的剎那,乌青和的意识便陷入了永寂之中。下一瞬,
就见金霞派的所在处,霞光骤然熄灭,
一派上下竟是无人倖免,纷纷从天上陨落而下,直如下饺子一般。
元合宗这边亦不例外,
楼阁之中的所有人,脸上或还残留著惊恐,又或是震怖,亦或一无所觉,
但每个人都凝滯住了,一瞬间生机灭绝。
巨大的浮鰩也未能倖免,身子歪斜之间,带著背上的楼阁,朝著下方落去。
砰!
直到浮鰩连带著楼阁,一齐在下方的山峰上撞了个粉身碎骨。
天穹之上才传出一个惊恐的声音:
“金丹法言?
寂灭天君!”
这名金霄宗的真丹修士恨不得当场逃离,可一想到半个门派的假丹与筑基都在,要是当真逃了,可说不好自家天君会如何发落自己的。
只得尽力撑起神通,护持著门人。
好在金丹发言响起一声后,未有再继续。
却见寒螭秘境缝隙前,那七八道身影中,某个身影缓缓张开了口。
仔细一看,才见这件身著金霄宗的制式法袍,右臂空荡荡的,正是周万山!
“我。”
一个“我』字,刚刚落定,这周万山砰的一下炸开,化作了无数死气。
滴答,
青色巨指伸入死气之中,只听一声好似水滴落下的声音响起。
“冥水?”
疑惑之声响起,
而就在这时,一个怒意沸腾的声音响起,
“寂灭,你竞如此肆无忌惮,伤我门下,简直就是找死!”
话音未落,只见原本漆黑的天幕,骤然亮起了一角,一道强横的幽蓝之光穿透了天穹。
天,裂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