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过去, 三年一度的殿试即将开始。
两位堂兄会试名次比较靠前,云栖芽激动地拖着凌砚淮,带上几个王府厨子,跑回云家小住。
厨子们变着花样给两位考生做吃食, 凌砚淮以“避嫌”为借口, 光明正大不管科举的事, 每天上完朝就往云家跑, 不是跟云栖芽一起祸害家里的花花草草, 就是出门闲逛。
经过他俩一番折腾, 原本还很紧张的大太太,心态平稳许多,就是有些心疼那几盆从宫里搬回来的牡丹。
她走出院子,打算去花园剪几朵花插瓶, 远远就瞧见芽芽站在花丛间,指挥瑞宁王采花。
瑞宁王采了花走到她面前,两人头靠着头, 不知道说了什么,笑得很是开心。
大太太脚步一顿, 脸上的笑容不由自主变得和蔼, 对身后的丫鬟们小声道:“我们先回去。”
做长辈的, 就喜欢见到家里小孩日子过得顺心如意。
“好看吗?”云栖芽晃了晃脑袋。
“很漂亮。”凌砚淮点头:“这朵牡丹很配你今天的衣裳。”
“嘻嘻。”云栖芽伸手揽住他的脖子, 踮脚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我听明珠姐姐说,最近好多人到文曲观给家里考生祈福,我们也去。”
别家考生拥有的东西,她的哥哥们也要有!
凌砚淮摸着被亲过的地方,笑着吩咐下人准备好出门要用的东西,对松鹤道:“松鹤, 你安排人进宫禀告父皇,本王近几日偶感不适,殿试结束前就不进宫、不上朝了。”
他这几天不仅要陪芽芽拜文曲星,还要安抚她紧张的情绪,跟她一起为两位堂兄送考,忙着呢。
父皇一定能够理解他的。
两人坐上豪华夺目的瑞宁王府马车,一路直奔城东。
自去年秋闱开始,京城各个神观的香火就格外好,就连土地婆婆土地爷爷的贡品,都比以往丰盛。
为了不惊动其他人,云栖芽与凌砚淮并未派兵提前封锁观门,任由其他人正常上香。
在离文曲观半里远时,两人手牵着手从马车里下来,徒步前往观中。
“去年在东极观,我该替两位堂兄多上两柱香。”
云栖芽有些遗憾,东极观仙人很灵的,连她小时候许的愿都能成真。
观门外支着几个算命摊,各个都是白发长须的高人模样,两个观里的小童手里举着一副字,上写“谨防受骗”。
“等殿试结束,我们去果州待半个月?”凌砚淮道:“我们已成亲半年,该回去探望一番街坊,好让他们放心。”
“好呀好呀。”云栖芽点头连连:“去果州吃完樱桃,我们再回 来。”
“温姑娘。”
听到这个称呼,云栖芽愣了愣神,抬头看向来人。
一对男女从文曲观出来,他们看到云栖芽身边的凌砚淮,似乎有些诧异。
“王公子,王姑娘。”云栖芽对兄妹二人点了点头。
两人是麟州地方官的儿女,崔辞带她去什么诗会棋社时,经常遇见兄妹二人。
两人当初对她颇为客气,并未因为她是商户女而冷淡。
王姑娘想跟她说,当初她不辞而别后,崔郎君找了她很久。
不过见温姑娘面色红润,身边又有相陪之人,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着道:“自麟州一别,已经一年多未见,温姑娘容色更胜往常。”
“王姑娘谬赞。”云栖芽当着两人的面,牵住凌砚淮的手:“王公子文采斐然,此次进京可是为了参加科举?”
两人笑容轻松,会试应该没有落榜。
王家兄妹笑着称是,一番寒暄后,王姑娘开口告辞:“温姑娘与这位郎君多保重。”
“他是我的夫君。”云栖芽轻轻晃了晃两人相握的手:“我们已经成亲半年有余。”
凌砚淮嘴角上扬,眼里的喜悦快要化作小鸟飞出来。
这两人自麟州来,定与崔家人认识,等他们回去,所有人都会知道,芽芽跟崔辞没什么关系,能留在芽芽身边的人是他。
王姑娘恍然,又觉得这位郎君模样生得比崔辞还要好,看温姑娘的眼神满是柔情,两人实在般配。
“二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佳偶,祝你们百年好合,幸福美满。”
这句祝福她说得真心实意,崔家虽好,但规矩实在太多,温姑娘天性纯然率真,难免会受委屈。
“多谢。”凌砚淮听到自己想听的话,看王家兄妹的眼神瞬间变得温和:“也祝令兄殿试金榜高中。”
王家兄妹谁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直到殿试结束,考生们垂首站在大殿上,等着礼官唱名时,王公子竟然在大殿上看到了温姑娘的夫君。
他身着龙纹玄色玉带锦衣,头戴龙珠冠,优雅地站在左首第一个位置,贵不可言。
王公子脑瓜子嗡嗡作响,温姑娘不是商户女吗,为何她的夫君能站在金銮殿上?
而且还穿着龙纹锦衣,他、他是皇子?!
“瑞宁王殿下,陛下赐座,请您保重身体。”
他是谁?!
那个太监叫他什么?!
瑞宁王?!!
王公子脑瓜子不仅嗡嗡响,还开始怦怦跳,最后连自己拿了二甲第十一名都无心欢喜。
“二甲第三,云济帆。”
“二甲传胪,崔辞。”
这是崔辞?
王公子看着出列谢恩的崔辞,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眶凹陷,面色惨白,外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早没了在麟州时的意气风发。
王公子偷偷看了眼瑞宁王,对方神情平静,好像只把崔辞当做一个普通考生。
他赶紧收回视线,怕自己的眼神泄露出什么,让瑞宁王对温姑娘生出误会。
“探花,云勉舟。”
云姓少见,两位考生容貌又有些相似,难道两人是同族兄弟?
一个殿试第三,一个第六,好生厉害。
唱名结束,考生们打马游街。
京城的人真热情啊,王公子骑马跟在二甲第三后面,被砸了满头满脸的鲜花绢帕跟荷包等物。
“大哥,二哥!”茶楼上,云栖芽准备了满满一筐牡丹,见到游街队伍经过,赶紧挥手:“我在这里!”
她抓着牡丹往楼下扔,牡丹富贵,这么多扔下来,很快引起马背上考生们的注意。
“妹妹。”云济帆接住一朵牡丹花,咧着嘴抬头朝云栖芽晃了晃手里的牡丹。
妹妹?
这位考生好像姓云?
王公子恍恍惚惚看着茶楼上笑得一脸开心的温姑娘,本就乱糟糟的脑瓜子,此刻已经乱成一锅粥。
瑞宁王的王妃也姓云,还是侯府千金,所以温姑娘真正身份是云家小姐?!
那当初……
他猛地看向前面的崔辞,如果温姑娘是侯府千金,那么当初崔家赶走温姑娘,就成了一场讽刺的笑话。
游街队伍离茶楼越来越远,王公子回头,温姑娘身边多了一个人,是瑞宁王殿下。
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明明并没有太过亲密的动作,王公子却莫名觉得,两人好像春日的花,又美好又甜蜜。
王公子没有注意到,崔辞偷偷把一朵牡丹花,藏进了袖子里。
崔辞感觉自己像是个小偷,偷着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刚才她没有看他,甚至都没注意到,游街队伍里还有一个他。
他已经是她眼里无足轻重的过客。
“你怎么来了?”筐里还剩下一朵牡丹,云栖芽见到凌砚淮上楼后,特意留下的。
她把花别在他领口:“这朵是送给你的。”
“唱名结束,我就出宫了。两位堂兄的重要时刻,我当然要陪着你。”凌砚淮抚了抚牡丹花瓣:“本届殿试的年轻进士有很多,容貌也出众。”
“都比不上大哥二哥。”云栖芽伸出食指戳他胸口:“你快说,我们大哥跟二哥,是不是本届最出彩的进士?”
“是。”凌砚淮把她手按在自己胸口,闷声轻笑:“其他人自然比不得两位舅兄。”
“就是,就是。”
那可是他们老云家年轻一代的希望。
“芽芽。”凌砚淮突然伸手抱住云栖芽:“我好开心。”
“开心是正常的,不过考中的是两位哥哥,不是你也不是我,你也不要太过激动了。”云栖芽趴在他胸口,听到他心跳得很快,帮他揉了揉胸口。
他怎么比她还要兴奋。
“嗯。”凌砚淮望着远去的游街队伍,慢慢收回视线,拢着云栖芽的手臂紧了紧。
芽芽的眼里,早就没有了崔辞的存在。
不像他,只是心跳快了些,芽芽就心疼的给他揉胸。
芽芽爱他。
好喜欢,好喜欢。
好喜欢芽芽。
夜色朦胧,皓月当空。
床缦下身影交织,他一遍又一遍唤着她的名字。
“芽芽,我好喜欢你。”
“别闹,我困了。”云栖芽用脑袋撞他胸口,哼哼唧唧缩进被子。
凌砚淮看着露在被窝外的半个脑门,在她头顶亲了两下:“睡吧。”
呼啦。
片刻后,云栖芽拉开被子,拱进他怀里。
凌砚淮帮她掖好后背的被子,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温热的亲吻落在他的唇角。
“我也很喜欢你呀。”
凌砚淮做了一个梦,梦到小小的自己坐在四处漏风的猪圈中,冰冷的雨水顺着屋顶破洞砸在他身上。
不对,他不应该在这里。
又瘦又脏的小孩扶着墙站起来,他低头看着脚上,那里拴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头蔓延进黑暗中。
铁链很沉,沉得他几乎迈不动脚。
一步,走一步,他离门越来越近。
“凌寿安。”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粉色裙衫的小姑娘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白,很温暖,暖得他灵魂滚烫。
“我们该回家啦。”
他低下头,才发现脚链不知何时已经消失,此时他脚下踩着望不到尽头的美丽花田。
“芽芽。”
他的爱人,即使在梦里,也会踩着漫天花海来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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