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的风突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
那不是花香，是尸体腐烂到极致后发酵出来的味道。
萧若叶猛地剎住脚步，鞋底在布满青苔的湿滑石面上犁出两道深痕。惯性让背上的江辰往前一撞，她闷哼一声，反手將绑带勒得更紧。
面前是一座巨大的断崖，像被人一刀劈开。
断崖下方，一个漆黑的洞口张著大嘴，无数紫黑色的雾气在洞口翻滚、沸腾，像是有生命的活物，贪婪地吞吐著周围的一切生机。
洞口方圆百米寸草不生，连岩石都被腐蚀成了蜂窝状的惨白色。
“到了。”
萧若叶喘著粗气，盯著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这里就是万毒窟。
“咻——”
远处林海传来悽厉的破空声，几道强横的气息正以惊人的速度撕裂空气，甚至能听到树木被劲气拦腰撞断的咔嚓声。
龙卫的人，咬上来了。
“这雾有点意思。”
君瑶走到崖边，探头看了一眼。
她抬起右手，指尖那枚漆黑的铃鐺轻轻一晃。
“去。”
衣袖里钻出十几只指甲盖大小的五彩毒蜂，那是她用精血餵养的先锋蛊，寻常钢铁都能咬穿。
毒蜂嗡鸣著衝进紫雾。
没有挣扎，没有声音。
那些毒蜂刚一接触雾气，就像是被丟进王水的豆腐，瞬间化作一滩滩脓水，连残渣都没剩下。
君瑶脸色一变，猛地缩回手。
她指尖的一只母虫发出尖锐的惨叫，身体瞬间蜷缩成干壳。
“不行。”
君瑶抬头，眼神凝重：“这不是普通的毒瘴，这是几千年的尸毒沉淀，活物进去就是送死，我的蛊虫扛不住。”
身后的破空声越来越近，甚至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动。
“扛不住也得扛。”
萧若叶咬牙，抽出腰间半截断刀，就要往里冲。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手掌冰凉，带著微微的颤抖。
沈素心越过萧若叶，走到断崖最边缘。
她放下背著的药箱，弯下腰，动作缓慢地脱掉了脚上的布鞋，露出一双因为长途奔袭而磨出血泡的脚。
“素心？”萧若叶皱眉。
“江辰说得对，这是死局。”
沈素心没有回头，她看著那翻滚的毒雾，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决绝：“你的庚金之气能挡刀剑，挡不住毒。君瑶的蛊虫能杀人，也吃不下这种千年的死气。”
她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只有我能进。”
“你是想死吗？这毒连石头都能化了！”萧若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想要把她拽回来。
“谁说我会死？”
沈素心突然笑了。
她挣脱萧若叶的手，赤著脚，一步踏进了那片惨白的死亡禁区。
“我是百草毒体，这世间万毒，本来就是我的养料。”
话音落下，她深吸一口气，张开双臂，整个人如同献祭般，直接撞进了那团紫黑色的浓雾之中。
“嗤——”
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扔进了冰水里。
刺耳的腐蚀声瞬间炸响。
沈素心原本白皙的皮肤，在接触毒雾的瞬间变成了青紫色。无数黑色的纹路像蚯蚓一样在她脸上、脖子上疯狂蠕动，那是剧毒攻心的徵兆。
“啊！！”
沈素心仰起头，发出了一声悽厉的嘶吼。
这不是吸收，这是强灌。
她在拿自己的身体当容器，强行吞噬这些足以毒杀宗师的瘴气。
以她为中心，原本瀰漫在洞口的毒雾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朝著她体內涌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
萧若叶瞳孔收缩。
她看到沈素心那一头乌黑的长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髮根开始变白。
一寸，两寸，三寸……
那是生命力在被疯狂透支。
沈素心的眼角、鼻孔、嘴角，开始渗出黑色的血，滴在地上，烫得岩石滋滋作响。
但她没有退。
她死死钉在原地，双手在空中虚抓，像是在撕扯著什么。
“开……路……”
沈素心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字眼。
她猛地挥手，一道由纯粹毒气凝聚而成的气浪硬生生在浓雾中劈开了一条两米宽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万毒窟幽深的洞口。
“走啊！！”
沈素心回头，那张脸上已经布满了黑色的毒纹，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一片血红，只有那一头雪白的长髮在毒雾中刺眼得让人心颤。
萧若叶感觉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她没有废话，背起江辰，脚下发力，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顺著那是沈素心拿命换来的通道冲了进去。
君瑶紧隨其后，路过沈素心身边时，指尖弹出一道紫光没入沈素心体內，勉强护住她的心脉。
“噗——”
就在三人衝进洞口的瞬间，沈素心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黑血喷出。
周围被暂时逼退的毒雾瞬间反扑。
沈素心踉蹌了一下，身形摇摇欲坠，但她看了一眼已经进入洞口的萧若叶，嘴角扯出一个惨烈的弧度。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转身跌跌撞撞地跟了进去。
“轰！”
就在她们消失在洞口的一秒后，一道血色的刀芒从天而降，狠狠劈在断崖上。
碎石崩飞。
一个身穿暗红甲冑的龙卫强者落在崖边。
他看著前方重新合拢、翻滚得比之前更加剧烈的毒雾，眉头死死拧紧。
“疯子……”
他低骂一声，没敢再往前一步。
那把合金战刀只是沾染了一丝毒雾，刀尖就已经开始融化滴落。
……
洞窟內。
这里没有光，只有岩壁上生长的一些发光苔蘚，散发著幽绿色的冷光。
空气潮湿阴冷，那种令人窒息的腐臭味淡了一些。
“扑通。”
沈素心双腿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素心！”
萧若叶放下江辰，衝过去扶住她。
入手的触感让萧若叶心里一凉。
沈素心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皮肤下的血管全部变成了紫黑色，还在突突直跳。
而那一头原本如瀑布般的黑髮，此刻已经变成了枯草般的惨白。
“咳……咳咳……”
沈素心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身体都在抽搐。
她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一滩黑血。
在那滩黑血中间，混杂著几块指甲盖大小的肉块，那是她被剧毒腐蚀破碎的肺叶。
沈素心看著掌心的碎肉，眼神有些涣散，却还是挣扎著抬起头，看向昏迷不醒的江辰。
“没……没死……”
她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脸上却带著笑：“要是……要是找不到那个女人……我这百草毒体……就算废了……”
萧若叶握紧拳头，指甲刺破掌心。
她看了一眼那触目惊心的白髮，又看了一眼生死不知的江辰。
“找。”
萧若叶站起身，將江辰重新背好，另一只手一把架起沈素心。
“就算把这地窟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个女人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