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气退了。
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在跨过那条双头阴蛇的尸体后,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火给烧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热。
不是火焰那种爆裂的灼热,而是一种乾燥、沉闷,仿佛连肺泡里的水分都要被蒸乾的烘烤感。
萧若叶抹了一把脸。
手背上全是干硬的血壳子,还没来得及擦,就在这股热浪下崩裂,掉下一层暗红色的渣。
“这里的石头……”
沈素心走在最后,声音哑得厉害。
她没穿鞋,那双赤脚踩在地上,原本还能感觉到苔蘚的湿滑,现在脚底板却传来一阵阵刺痛。
萧若叶低头。
脚下的路变了。
不再是那种湿漉漉、长满绿苔的黑岩,而是一种惨白色的石头。
石头表面光滑如镜,像是被最精细的砂纸打磨了千万遍,连一丝灰尘都掛不住。
“是被光照的。”
江辰趴在萧若叶背上,呼吸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那种滚烫的体温却顺著萧若叶的脊背透过来,烫得她心慌。
“前面就是了。”
萧若叶紧了紧托著江辰大腿的手,迈过最后一道石阶。
眼前豁然开朗。
地洞到了尽头,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腔。
没有顶。
或者说,顶太高,隱没在黑暗里看不见。
下方本该是一片地下湖泊,但现在水干了,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坑底中央,立著一座祭坛。
通体白玉铸造,在这个充满腐臭与黑暗的地底世界里,乾净得有些刺眼。
“那是……”
萧若叶瞳孔猛地收缩。
祭坛正中心,跪坐著一个人。
是个少女。
一头银髮披散在身后,长得拖到了地上,髮丝在空气中微微浮动,每一根都散发著淡淡的萤光。
她穿著一件单薄的白色纱裙,双目紧闭,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安静得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娃娃。
但萧若叶的视线无法在她身上停留太久。
因为有九条锁链。
每一条都有成年人大腿粗细,通体漆黑,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
这些锁链从四周高耸的石柱中延伸出来,像九条狰狞的黑龙,死死扣住少女的手腕、脚踝、脖颈,甚至贯穿了她的琵琶骨。
锁链绷得很直。
每当少女身上的白光稍微亮一点,锁链上的血色符文就会疯狂闪烁,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將那些光芒强行压回去。
“这就是纳兰迦?”
萧若叶感觉喉咙发乾。
这就是那个让万毒窟变成禁地,让黑苗一族闻风丧胆的“妖女”?
她看起来太圣洁了。
圣洁到与这个充满罪恶的世界格格不入。
“別……別过去……”
一直安静跟在旁边的沈素心突然捂住胸口,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她那一头雪白的长髮此刻竟然开始冒烟。
不是著火,是气化。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
“素心!”
萧若叶一把扶住她,这才发现沈素心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那些原本紫黑色的毒纹正在疯狂退散,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红斑。
那是烧伤。
仅仅是站在这里,距离那个少女还有百米远,沈素心体內的百草毒体就已经开始崩溃。
“太……太纯净了……”
沈素心牙齿打颤,指甲深深掐进萧若叶的肉里:“她是光的源头……我的毒……会被她烧乾……”
“叮铃……”
君瑶手腕上的铃鐺突然响了一声。
不是她摇的。
是铃鐺自己在抖。
君瑶歪著头,看著祭坛上的少女,那双总是带著几分天真残忍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警惕。
她袖口里爬出几只五彩斑斕的甲虫。
那是她在苗疆抓的毒虫王,平日里凶得很,现在刚一探头,还没来得及张开翅膀。
“噗。”
一声轻响。
几只甲虫就在空气中化作了一缕青烟,连尸体都没剩下。
净化。
绝对的净化。
这里没有毒,没有菌,甚至没有尘埃。
任何不纯粹的东西,在这里都会被抹除。
“她在吸命。”
萧若叶盯著那九条锁链。
她看懂了。
那些锁链不是为了困住纳兰迦,是为了抽乾她。
锁链上的符文正在源源不断地从少女体內抽取某种力量,顺著锁链传输到四周的石柱里,再通过石柱散入地下。
这是在用她的命,镇压整个万毒窟的毒瘴。
“江辰说过,钥匙在我手上。”
萧若叶深吸一口气,抬起右手。
掌心里,那道江辰用精血画下的龙形符文还在发烫,暗金色的光芒在皮肤下流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我去。”
萧若叶把江辰往上託了托,抽出腰间的断刀。
“你们退后。”
她没等沈素心和君瑶反应,迈步走向祭坛。
一步。
两步。
空气中的热浪呈指数级上升。
萧若叶身上的衣服开始变脆,头髮捲曲,皮肤上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那不是温度高。
那是光在分解她的表皮细胞。
走到距离祭坛五十米的时候,萧若叶停下了。
因为祭坛上的人,动了。
“哗啦……”
铁链摩擦白玉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地洞里格外清晰。
那个一直低垂著头、仿佛已经死去的银髮少女,眼睫毛颤动了一下。
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波动,瞬间席捲全场。
原本平静的空间突然扭曲。
萧若叶感觉自己像是被人扔进了滚筒洗衣机,內臟都要移位。
“嗡——”
九条锁链同时绷紧,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
石柱上的符文红光大作,试图镇压这股波动。
但没用。
少女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却没有任何表情。
她睁开了眼。
没有瞳孔。
没有眼白。
眼眶里只有两团刺目的白光,像是把两颗微缩的恆星塞进了眼睛里。
萧若叶只看了一眼,双眼就流下两行血泪。
那是被强光灼伤了视网膜。
“入侵者。”
少女嘴唇未动,一个冰冷的声音直接在萧若叶脑海中炸响。
没有情绪,没有起伏,像是在宣判一个既定的事实。
萧若叶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
那个少女的嘴,微微张开。
不是说话。
一颗拇指大小的光球,在她唇边凝聚。
光球不大,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声势。
但在它出现的瞬间,祭坛周围的空间直接塌陷了下去,露出了黑色的虚空裂缝。
萧若叶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
那是死亡的味道。
比刚才的双头阴蛇,比之前遇到的所有龙卫杀手,都要浓烈一万倍的死亡味道。
“跑!!”
萧若叶大吼一声,根本顾不上什么风度,转身抱住背上的江辰就要往回扑。
晚了。
少女红唇轻启,轻轻吹了一口气。
“呼。”
那颗光球脱口而出。
它飞得很慢,慢得像是在飘。
但它所过之处,无论是空气、光线,还是岩石、灰尘,全部消失。
直接从物质层面被抹除。
並在地上一路犁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黑色沟壑,笔直地撞向萧若叶的后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