嘖。
艾林撇了撇嘴。
他已经很克制了,只是撇了撇嘴。
就在二十秒前,內维尔·圣克莱尔从昏迷中挣扎著醒来,第一时间就看见了床边眼眶通红、髮丝凌乱的妻子。
於是,这位不久前还奄奄一息的男性瞬间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治癒,完全无视了身上还未痊癒的几十道伤痕,几乎是弹起上半身,张开双臂,將妻子紧紧拥入怀中。
接下来就是个漫长的法式热吻。
圣克莱尔太太起初还顾忌这里有其他人在,但当丈夫朝思暮想的脸近在咫尺时,她的手就背叛了理智,攀上丈夫的后颈。
总之,好肉麻的俩公婆。
艾林將视线从这对夫妻身上移开。
华生非常有修养地將视线移向窗外,假装对伦敦灰濛濛的天空產生了浓厚学术兴趣。
米斯特露德则小脸微红,瞪大眼睛,像是在研究炼金术一样,紧紧盯著这对忘情拥吻的夫妇。
只有福尔摩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湖蓝色的眼睛平静地记录著这一幕。
夏洛特注意到了艾林的目光,於是侧过头来:“艾德勒,人类在求偶期进行这样的行为,究竟有什么意义?”
“……我也不知道。”
不愧是福尔摩斯,一句话就能让旖旎的氛围消散殆尽。
终於,大概是肺活量不够了,圣克莱尔夫妇依依不捨地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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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同时深深吸了口空气,眼神再度胶著,眼看就要开始第二轮……
“咳咳——”
艾林连忙用力咳嗽两声,提醒他们这里还有人。
圣克莱尔太太这才取回理智,像被烫到一样后退两步,脸上的红晕迅速从颧骨蔓延到耳根,连带著脖子都染上一层薄薄红色。
她低下头,双手一直在摆动,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最终揪住了自己內衬的蕾丝花边。
內维尔此时也如梦初醒,眨了眨眼,开始真正意义上打量四周。
他的目光扫过病床、纯白的天花板和墙壁、边上掛著的玻璃吊瓶,最后落在自己缠满绷带的身体上。
“这、这里是医院?”他的声音沙哑,带著喜悦,又有些难以置信:“我不是在那个该、该死的……”
他意识到妻子在这,连忙拐了个弯:“亲爱的,我怎么会在这里?”
“亲爱的,”圣克莱尔太太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你被河水衝到了下游,是这四位小姐和先生救了你。”
“啊?”
內维尔有些混乱,完全没明白妻子在说什么。
他只能先顺著妻子的手势,看向房间里的另外四人。
“哦,天吶!”他发出惊呼。
“您是福尔摩斯小姐!还有华生小姐!难怪、难怪能將我从那个……”
他激动地撑起上半身,然而却扯动了身上的伤口。
“嘶——”
脸上那感激的表情瞬间变成了痛苦。
“亲爱的!医生说你还不能乱动!”圣克莱尔太太立即上前,小心翼翼地將丈夫按回床上。
內维尔齜牙咧嘴了十几秒,才从那剧痛中平復。
他將目光转向最后两位,眼睛瞪得像是要跳出眼眶。
wtf?!
粉色头髮的小女孩他不认识,但银髮那个不是艾林·艾德勒吗?他怎么会和福尔摩斯在一起?
他又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了。
“圣克莱尔先生,我们是福尔摩斯小姐的临时助手。”艾林看出了他的疑惑,於是解释道。
他隨后向前一步:“我们还有几个问题需要向您核实。”
內维尔对此早有心理准备,他看了看妻子,轻轻抬起手。
圣克莱尔太太立即反握住他。
“亲爱的,”他的声音很温柔,“你先出去一下好吗?有些事情我需要和这几位先生女士单独谈谈。”
圣克莱尔太太点了点头,俯身在丈夫额头轻轻落下一吻,然后安静地走出病房。
嘖。
艾林咋舌。
你们两个,差不多得了啊!
內维尔望著紧闭的大门,沉默了一会。
“非常感谢四位!不仅將我从监狱中拯救出来,还替我隱瞒了那羞耻的蠢事,没让我的妻子和孩子知道。”
“圣克莱尔先生,你的感谢我收到了,现在能儘快进入正题吗?这场事件的起因经过,以及你得知的秘密。”
夏洛特迫不及待地催促道,她眼中此时闪烁著迷人的光辉。
“好…”
內维尔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
“……事情要从五年前说起。”他的声音低沉,仿佛带著回忆的沉重。
——这场案件和艾林所了解的原著果然有许多不同。
休·布恩此人確实存在,五年前,圣克莱尔在一家游泳俱乐部认识了他。
两人的身高差不多,爱好也出奇地相似,因此逐渐熟络起来,偶尔会在下班后去酒吧喝两杯麦酒,聊聊工作和女人。
后来休救了一个男孩。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英雄事跡,只是某天傍晚在回家路上,看见三个混混围著个十来岁的孩子。於是冲了上去,脸上不幸挨了刀,从左边眼眶到上唇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他在医院躺了两周,鼻腔永久性损伤,再也无法游泳。
但他也因祸得福,拿到了份全新工作。
男孩的父亲是金雀亭的赌场主管,为了报恩,给了休一份荷官差事,周薪足足二十镑,是邮差的十倍有余。
艾林在心里计算了一下。
这笔周薪足够满足一个伦敦中產阶级家庭包含房租的一整个月生活开销。
而这只是个不需要多少专业技能、只要会发牌和赔笑的工作。
一份足以让任何人染上任何恶习的工作。
事实也是如此。
休一开始只是下班后和熟悉的赌客喝上两杯,再后来是那些提神的粉末,再到让人意乱神迷的药物。
圣克莱尔劝过他,不止一次。
两人甚至在休那间越来越凌乱的公寓里爭吵过,沉默过,最后互相拍著肩膀嘆息。
休只是笑著说:“没事,內夫,我能控制。这工作就是这样,我也得应酬啊。”
直到一个月前的某天,圣克莱尔因为一笔二十五镑的担保债务焦头烂额
——他帮一位朋友背书了票据,结果票据到期,朋友却消失了,债主直接堵上了他工作的报社。
他想起休每周能赚二十镑,於是去那间公寓找他商量。
敲门,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人应。
他知道休习惯把备用钥匙藏在鞋架里的一个小机关中。
开门之后,他看见休躺在沙发上,表情很安详,甚至带著一丝微笑,地上还有著三支使用过的注射器。
“上帝啊,我当时……”
內维尔的声音哽住了,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口水:“我当时犯了个大错。”
“我没有报警,也没有通知任何人。只是看著休的脸,看著那张被伤疤劈成两半、却依然带著笑意的脸,然后我、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二十五镑。
他欠二十五镑。
休的周薪是二十镑。
如果——
“我在他家里找到那套荷官制服,买了用於偽装伤疤的塑形膏,还有其他化妆品。之后对著镜子弄了一个多小时,把自己弄得和他一模一样。但我不清楚休的人际关係,也没办法在家里化妆,於是想到了这个办法,用自己的模样去金雀亭,再打扮成休通过窗户回到一楼……”
“我第一次以休的脸走进金雀亭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以为下一秒就会被人认出来,被人按在地上,送进警察局。但门卫只是朝我点头,叫我『布恩先生』。赌客们朝我招手,喊『歪嘴,今天手气怎么样』。我坐在那张牌桌前,发了一整晚的牌,拿到了三镑小费。”
一周后,他还清了债款,並辞掉《航运公报》的工作。
两周后,他已经能顶著休·布恩的脸,熟练地赔笑、发牌、收小费,甚至学会了如何在牌桌上不著痕跡地討好那些阔绰的赌客。
第三周,他已经彻底习惯了休的身份,下班后开始会和赌客或同事喝上几杯。
“那里就是魔窟!”內维尔捂著脸,“不是因为进去了就会死。而是因为进去了发现活著很容易,发现快乐很简单,就再也不想出来了。”
直到上周四。
那天內维尔在即將进入金雀亭时,他的妻子刚好路过,他下意识逃跑了。
那个瞬间,对妻子的爱让他清醒了,他意识到再这样下去,自己终究会无法抵御诱惑,走上休的老路。
他决定辞职。
当天晚上,他就去找赌场主管,准备提交辞呈。
办公室的门没关,就在他准备进入时,听见有人在谈话。
“货物”、“运输”、“买家”。
“年龄小“、”价格高”。
“稀有”、“亚人种”。
这些单词背后隱藏的东西不言而喻。
也许是碰到了什么东西,也许是他的心跳实在太快,內维尔已经记不清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总之,里面的谈话戛然而止,显然发现了他。
他逃跑了。
但金雀亭的大门被封锁,出入人员都要盘查。
他想起了三楼的房间,连忙跑上去,情急之中被窗户划破了手,一路狂奔到河边,跳进泰晤士河逃离。
“他们的人一直在街上搜查,我躲了三天。”內维尔的声音因这段经歷而剧烈颤抖,“直到昨天早上,我终於找到机会,先给妻子寄了封信,然后跑到最近的萨里警察局报案。”
后面的事,艾林他们已经知道了。
“那么,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他说,“您如果不想妻子和孩子都因此受到伤害,从今天开始,世界上就没有休·布恩这个人了。”
“我向主起誓!”內维尔举起右手:“他再也不会再出现了!”
“至於金雀亭贩卖人口的事,”艾林说,“您不必担心,我们会想办法通知警方的。”
“……感激不尽。”內维尔像是终於卸下了身上的千斤重担。
他重复著:“真的,感激不尽。”
事情已经圆满解决,艾林也没有再停留的理由。
“三位,那我就先告辞了。”
米斯特露德说了声“哦,再见”,福尔摩斯轻轻点头,华生乾脆就没搭理自己。
当走进消毒水气味瀰漫的走廊时,他脸上的平静便隨之消散,掛上阴沉色彩。
贩卖人口。
还是孩子。
他想起自己为了这款游戏而读过的那些史料。
十九世纪末的英国,每年有上万名儿童失踪。
有的被卖进工厂做童工,每天工作十六小时,手指被机器绞断也得不到任何赔偿;有的被卖进妓院,在还没学会读写之前先学会了如何取悦成年人。
还有些乾脆就进了阴暗且没有窗户的地下室,下一次见到天空时已经死去。
是怎么说的来著?
想起来了
——“维多利亚时代特色”“社会转型期的阵痛”
阵痛。
嗯,阵痛。
歷史上的开膛手杰克杀了五个妓女,整个伦敦都因此恐惧。
而数万,甚至数十万孩子的悲惨人生,却只能留下这么个单词。
他停下脚步。
临近傍晚,伦敦的雾气再次沉重了起来,能见度极差。
但神奇的是,远处几家炼金工厂的巨大烟囱却清晰无比,永无止境地朝天空喷吐废气。
艾林低下头,看著脚下被魔力灯照出来的阴影。
自己意外是个合格的共犯,出趟门就能给莫里亚蒂找到点乐子。
他抬起右手,准备发送讯息。
“艾德勒,你要去干什么?”
意料之外,但或许又意料之中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