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了茶,杨平安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笑著招呼道:“大姐夫、二姐夫、三姐夫,正好你们今天都在,我带你们去看看城南那片宅基地。房子正盖著呢,你们心里也好有个数。”
王建国把茶杯往桌上一搁,第一个站起来,嗓门大得房樑上的灰都跟著簌簌往下落:“走!我正想看看呢,三十六间房,到底是个什么阵仗!”他一边说,一边往外迈步,步子又大又急,像是怕去晚了看不著似的。
沈向西整了整军装衣领,扣上风纪扣,笑著摇摇头:“平安,你这一说,我倒真想去见识见识了。”他说话总是不紧不慢的,可脚下一点不含糊,紧跟在王建国后头。
高和平点点头,笑著往外走,顺手把椅子往桌下推了推:“我也去看看,顺便认认门。往后那就是咱在平县的根了。”
几个姐姐一听也都来了精神。杨春燕扶著腰站起来,杨夏荷赶紧伸手扶了一把,托著她的胳膊肘:“大姐,你慢点儿,肚子里还揣著一个呢。”杨秋月手抚著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带著期待的光,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杨冬梅从灶房跑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著水,围裙上洇出两团深色的水印:“我也去!我也没看过呢!”她的声音里带著雀跃,像个等不及要看新玩具的孩子。
王若雪已经站在杨平安身边了,眼睛亮亮的,嘴角藏著笑。听平安哥说那房子的格局是按照她喜欢的样式设计的。客厅敞亮,臥室向阳,灶房宽敞。她心里早就痒痒了,像有只小猫爪子在轻轻挠。
孙氏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著锅铲,锅铲上还沾著一片葱花。她冲一院子人喊:“早去早回,別耽误了吃晚饭!今晚我还燉鸡呢!”那声音亮堂堂的,在院子里来回撞。
杨大河站在台阶上,看著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往外走,嘴角弯了弯,转身回了屋。
走到堂屋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正好,照在儿子和女儿们的背影上,亮晃晃的,每个人的肩头都镀著一层金光。
他眯了眯眼,心里头那滋味,说不上是骄傲还是欣慰,反正甜得很,像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
---
王建国和沈向西各开了一辆吉普车。王若雪跟著杨平安上了王建国的车,跟大姐杨春燕坐后排,三个人挤在后座上,肩膀挨著肩膀。
杨夏荷、杨秋月、杨冬梅姐妹三个挤在沈向西那辆车上,高和平坐副驾驶。车门砰砰地关上,发动机轰轰地响起来。
车子穿过县城主街,往城南开去。
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扛著草靶子,红艷艷的糖葫芦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一串串红玛瑙。
几个孩子围著草靶子转,踮著脚尖看,手指头塞在嘴里。杨春燕看著窗外,目光追著那串糖葫芦跑了好远,忽然开口:“平安,那片地离咱家远不远?”
“不远,走路也不用二十分钟。”杨平安回头说,侧过半个身子,“大姐,等房子盖好了,你们啥时候回来都有地方住了,不用像以前那样再晚也得赶回去。想住几天住几天,住到不想住了再走。”
杨春燕笑了,眼眶有点泛红,扭头看窗外,假装在看路边的店铺。王若雪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没说话,只是握著,掌心的热度一点一点传过去。
杨春燕回过头来,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感激,带著欣慰,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酸楚,像喝了一口陈年的醋,酸完了,嘴里却泛著甜。
她想起当年在杨家峪村那两间破茅草屋里的日子,屋顶漏雨,墙缝透风,冬天冻得手脚生疮。再看看现在,简直像做梦一样。不,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大姐,”王若雪轻声说,声音软软的,像春风拂过柳梢,“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杨春燕点点头,使劲握了握她的手,握得指节都泛了白:“对,越过越好,越来越红火。”
---
车子开了不到五分钟,就看见了一片工地。
黄土、青砖、石灰堆,还有来来往往的建筑工人,挑担的、推车的、砌墙的,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有人在和泥,有人在搬砖,有人站在脚手架上砌墙,瓦刀敲在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的,像啄木鸟在啄树。
最显眼的是一道新垒起来的高墙,青砖灰缝,又高又厚,把整片地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像一座小小的城池。
两辆吉普车在工地门口停下,几个人陆续下了车。车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迴荡。
杨平安走在最前面,带著一大家子人从大门口走进去。大门是临时用木板钉的,两边已经砌了两个砖垛,木板上还贴著半张开工时贴的红纸,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边角捲起来,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一进去,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建国仰著头看那道围墙,眼睛瞪得溜圆,脖子仰得老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平安,这墙垒得有两米多高了吧?这得多少砖?”他伸手摸了摸墙面,青砖粗糙的质感从指尖传上来。
“两米五。”杨平安拍了拍墙面,手掌落在砖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用的都是老宅拆下来的旧砖,又补了一批新砖。这墙结实,一百年都倒不了。”
沈向西站在院子中央,目光从南到北缓缓扫了一遍,像在视察阵地。
他的表情还算平静,多年军旅生涯练出来的沉稳不是白给的,但眼神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瞳孔微微放大,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平安,这院子真不小。”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
“还行。”杨平安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高和平走到杨平安身边,看著院子里的布局,忍不住问:“平安,这房子你到底怎么安排的?我看了半天,只看见一排一排的地基,没看出门道来。”他皱著眉,手指在空气中比划著名,像是在画一张看不见的图纸。
杨平安伸手往南边一指,手臂伸直了,指尖对准那排地基:
“三姐夫,你看,这院子我分成两半。西边这一半,前后三排房子,一排十二间。最南边那一排,是你们四家的,每家三间。中间那一排,是我和爹娘的,每家六间。最北边那一排,是舅公、大舅、二舅,还有若雪她爸妈的,每家三间。
每家都有自己的院子,中间用矮墙隔开,既分得清,又不隔人情。平时孩子们都在我跟咱爹娘那院里住一起,你们偶尔回来就各自领回去培养感情。”
他顿了顿,又指著东边那片开阔的空地。空地上堆著砖瓦木料,几棵野草从土里冒出头来,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东边这四亩多,北边种果树,南边种菜,中间这块空地留给孩子们晨练玩耍。等果树长起来了,春天看花,秋天摘果。那日子,想想都美。”
他说完了。几个姐姐姐夫都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被震住了。
杨春燕看著已经垒起来的地基,青砖到腰,石灰勾缝,整整齐齐的,砖缝横平竖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她的眼泪终於没忍住,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顺著脸颊往下滚。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可越擦越多,擦完了左边右边又掉下来了。
“平安,”她的声音有点发抖,像是风吹过水麵泛起的涟漪,“大姐做梦都没想过,能拥有这么大的房子。”
杨平安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怕惊动了什么:“大姐,只要你们喜欢就好。”
“喜欢,太喜欢了。”杨春燕又哭又笑,脸上的泪还没干,嘴角就弯上去了,像个孩子。
王建国伸手揽住她的肩膀,那只大手又厚又重,往她肩上一搁,像是给她撑起了一片天。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用了用力,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按了两下。那两下按得很轻,可杨春燕感觉到了。
杨夏荷眼睛也红了。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已经砌好的青砖,砖面粗糙,石灰冰凉,指腹擦过砖缝时能感觉到细小的沙粒,可她心里热得发烫,像有一团火在烧。
杨秋月慢慢地蹲下来,一只手撑著膝盖,另一只手摸了摸地基。指尖触到冰凉的石料,上面还沾著乾涸的石灰浆,硬硬的,糙糙的。
她想起自己跟高和平住的那一间宿舍。锅碗瓢盆堆在墙角,衣裳掛在绳上,转个身都怕撞到东西,夜里翻个身床板都吱呀响。再看看眼前这宽宽敞敞的地基,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酸涩的甜,像吃了没熟透的橘子,酸得眯眼,却又捨不得吐出来。
高和平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弯下腰,轻声说:“別蹲太久,起来吧。”
杨秋月站起来,看著高和平,眼泪终於没忍住,在眼眶里转了半天的泪珠子一颗一颗滚下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把,笑著说:“我就是高兴。”那笑里带著泪,泪里带著笑,分不清哪个更多。
高和平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他的手不算大,但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杨冬梅站在最边上,看著那片地基,没说话。她的眼眶也是红的,但嘴角弯著。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拨,就那么站著,看著,像要把这一幕一笔一画刻进心里。
王若雪站在杨平安身边,看著这片未来她要和他一起生活的地方。地基还只是地基,青砖还只砌到腰,可她已经能想像出来了。房子盖好了,院子里种上花,枣树下摆著石桌石凳,孩子们在空地上追著跑,炊烟从灶房的烟囱里裊裊地升起来。心里满满当当的,全是骄傲,全是踏实,像一只漂泊了很久的船终於看见了港湾。
“平安哥,”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这就是我们未来的家。”
杨平安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里全是对未来的憧憬,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整条银河。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把她的瞳孔照成琥珀。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自己,也看见了他们即將一起度过的,很长很长的以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