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弘肇这人,虽是个粗胚,却也是一口唾沫一个钉的主儿。
出了皇城,这位侍卫步军都指挥使確实是领著沈冽直奔了武库。
但也仅此而已了。
前脚刚跨进那大门,后脚便有亲兵急匆匆来报,说是步军司那边还有公文等著画押。
史弘肇也不含糊,只是用马鞭指了指那大门,“看中了甚么,只管让人去搬,若是这帮丘八敢有半句废话,直接报我的名號。”
言罢,这位日理万机的史帅便拨转马头,在一眾亲卫的簇拥下呼啸而去。
这倒不是史弘肇不讲究。
如今的史弘肇,乃是刘知远面前红得发紫的人物,手里攥著半个新朝的兵权。
哪里有閒工夫陪著一个小小指挥使在这库房里挑挑拣拣?
能亲自送这一程,已然是给了天大的面子,是在向这满朝文武宣告:这沈冽,是我罩著的。
沈冽对此心知肚明,恭恭敬敬的送走了史弘肇。
转头看了一眼那满脸堆笑的监门官,心中却是一阵苦笑。
面子是有了,但这里子,却是有些尷尬。
这武库虽然开了门,但这挑选甲冑兵器並非一时半刻能完工的活计。更要命的是,沈冽忽然意识到一个极现实的问题。
他没钱了,也没地儿住。
身上的钱全都给了那对母子,如今这兜里確实是比脸上乾净的多。
这官家虽然金口玉言准了他修整,也许诺了装备,但这赏赐的金银和宅邸,却是一样都没见著落。
这倒也不是刘知远抠门,而是这新朝初立,百废待兴。
內库里被辽人临走一卷,现在估计也是能跑马的老鼠洞。
再加上这几日要忙著討伐杜重威的大事,这等封赏细务,怕是早就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於是乎,堂堂御前掛號的扶危军第六指挥使,在这繁华似锦的大梁城里,竟成了无处落脚的流民。
这便是京漂的苦楚。
任你在地方上如何呼风唤雨,到了这寸土寸金的大梁城,若是没个根基,连个落脚的瓦片都难寻。
“罢了。”
沈冽摇头失笑,看了一眼那对他点头哈腰的库官,“本指挥今日乏了,明日再来点验。”
说罢,他转身离去。
既然军械一时半会儿取不出,那边只能先去李从熙府上,把杨廷叫出来再做计较。
哪怕是去城外的军营里挤挤,也比在这大街上晃悠强。
打定主意,沈冽策马折返。
待到了李从熙那座位於城东的宅邸,却扑了个空。
门房告罪说,自家老爷送沈冽入宫后便没回来,说是被几个同僚拉去吃酒了。
这倒也符合李从熙那长袖善舞的性子,如今各路藩镇云集大梁,正是联络感情,互通有无的好时机。
沈冽点了点头,也没多想,隨著家丁入了前厅,正准备唤杨廷收拾东西走人。
“沈兄弟来了?”
“从熙被枢密院叫去议事了,说是关於北伐的调度,怕是得晚些才能回来。”
沈冽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妇人从门口缓步而入。
这妇人约莫三十许年纪,身著罗裙,髮髻高挽,插著一支赤金步摇。
虽算不得绝色,但眉宇间倒是有股精明之色,显然是那种能操持偌大家业的当家主母。
此人正是李从熙的髮妻,李玉娘。
这年头,武將常年在外征战,这家里的一应迎来送往,人情走动,往往都要靠內眷来撑著。
且这时代还並未被程朱理学荼毒,將门虎妻大多不是那种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
“嫂夫人安好。”
沈冽连忙躬身一礼,不敢怠慢,“沈某今日入京面圣,多亏了指挥使照拂。如今公事已毕,不敢在叨扰府上清净,这边打算带我这亲兵去寻个落脚处。”
“落脚处?”
李玉娘掩嘴一笑,“沈兄弟莫不是在说笑?这大梁城內,哪里还有比这儿更適合你的落脚处?”
“这......”沈冽一滯。
“叔叔这便是见外了。”
李玉娘走上前,虚扶了一把,虽未有肢体接触,但那热络劲儿確是扑面而来。
“从熙临出门前特意嘱咐过,说沈兄弟初来大梁,人生地不熟的。且官家还没赐下宅邸。若是让你去了外头住客栈,那便是打了他李从熙的脸。”
这话一出,沈冽刚要出口的推辞便被堵在了嗓子眼。
“嫂夫人言重了。”沈冽笑道,“沈某麾下虽只带了几个亲卫,但毕竟是行伍之人,粗手笨脚的,怕是扰了府上清净。”
“叔叔说的是哪里话?”
话音未落,李玉娘却是眉头一竖,佯装恼怒道,“可是嫌弃我李府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嫂夫人误会了......”
“误会什么!”李玉娘打断了他,“从熙出门前千叮嚀万嘱咐,说沈兄弟不仅是他的下属,更是他的恩人。若是让你住到了外头去,他回来怕是要怪我这做嫂嫂的不知礼数。”
且说这人与人之间的交情,往往分作三等。
一等是酒肉朋友,利尽则散,二等是同僚之谊,面和心不和,但这三等,便是在关键时刻拉过一把的生死之交。
李从熙对沈冽,这三等里头占了两样。
一来,沈冽確实是他的下属。
在这讲究山头主义的五代军中,沈冽这支人马越强,他在史弘肇面前的腰杆子就越硬。
二来便是代州那档子事。
若不是沈冽带著人阵斩王暉,替扶危军挽回了顏面,李从熙在史弘肇那里少不得要吃一顿掛落。
但若是仅仅把李从熙看作一个唯利是图的小人,那便又看轻了他。
在这乱世,武人之间除了算计,多少还是有些惺惺相惜的义气在的。
李从熙愿意让沈冽进府里住,愿意让自己的浑家出来接待。
这就是没把沈冽当外人,是真正想结这份通家之好。
话说到这份上,若是再执意要走,那便是不识抬举了。
“嫂夫人言重了。”
沈冽心中一暖,也明白这其中的关节,“既如此,那沈某便厚顏叨扰了。”
“这就对了!”
李玉娘转怒为喜,立刻吩咐下人去收拾厢房。
“你的亲卫他们早已安顿在偏院,酒肉管够。沈兄弟只管安心住下,把这儿当自家便是。”
“从熙还说了,等他忙完了外头的俗务,晚上回来要与叔叔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那沈某便候著李指挥。”
······
这李府的西厢房,显然是李从熙特意留置的。
不仅宽敞洁净,案几上甚至还摆著几坛好酒。
沈冽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这人是个传统的武夫,讲义气,重袍泽。跟著这样的人混,至少不用担心背后被捅刀子。”
正思索间,杨廷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使君,这李府的厨子手艺真不错,弟兄们都在院里都吃开了。刚才李夫人还派人送来了两匹绸缎,说是给使君做几身常服。”
“收下吧。”
沈冽端起酒碗,一饮而尽,“记著这笔帐。咱们现在是穷,但以后未必穷。这份人情,日后是要还的。”
杨廷嘿嘿一笑。
“那是自然。跟著使君,咱们还能一直穷下去不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