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的海风带著仿佛能刮碎骨头的极度深寒,呼啸著掠过天津港第二货柜码头。
海平面上,一艘宛如海上钢铁巨兽的远洋货轮,在两艘破冰拖轮的引导下,缓缓靠泊十万吨级深水泊位。高耸的船首上,喷涂著巨大的外文船名。
这艘从阿联杜拜杰贝阿里港出发、在印度洋和太平洋上顛簸了整整二十天的货轮,终於抵达了它的终点。
距离码头不到五百米的海关机电產品查验区外,停著三辆没有任何喷涂標识、但底盘经过了极其严密改装的黑色重型气垫卡车。
秦錚穿著黑色的战术防寒服,站在中间那辆卡车旁,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上结成了一层微小的冰霜。他的耳朵里塞著加密通讯耳机,目光死死地盯著不远处的巨型龙门吊。
“boss,船靠岸了。目標货柜正在进行物理卸载。”秦錚低声匯报导。
电话那头,身在北京维度大厦的林一,声音在加密频道里显得毫无波澜:“盯紧海关的x光机。稳字当头。”
“明白。”
半个小时后,那个没有任何特殊標记的蓝色標准货柜被稳稳地放在了查验区的履带上。
秦錚拿著一沓厚厚的报关单据,走进了温暖的海关查验大厅。
“维度云中东节点退运的报废伺服器机柜?”海关查验员翻看著手里那份盖著阿联出关印章、手续极其齐全的单据,抬头看了一眼秦錚。
“是的。杜拜那边风沙大,加上节点升级,这批初代机柜的散热扇和主板都老化了,运回国內做固废拆解和数据销毁。”秦錚的回答滴水不漏。
查验员点了点头,这种网际网路大厂跨国机房的硬体退运很常见。他按下控制台的绿色按钮:“过机扫描吧。”
沉重的货柜缓缓驶入巨型x光透视舱。
查验大厅的黑白显示屏上,逐渐勾勒出货柜內部的透视图。
秦錚负在背后的双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很清楚,如果此刻海关要求开箱进行物理破坏性抽检,那层偽装在最外面的伺服器挡板根本经不起拆卸。这个国家的最高机密,绝不能以走私犯的身份曝光在阳光下。
屏幕上,清晰地显现出三个並排的金属长方体轮廓。在长方体的外围,是一排排密集排列的散热风扇电机,以及內部层层叠叠的金属滑轨。
从透视的密度和结构来看,这简直就是最標准不过的重型伺服器机柜。
美国人的情报网和《瓦森纳协定》,在这个最平常不过的退运申报和极其巧妙的物理偽装面前,变成了瞎子。
“行了,结构和申报单据一致。没有夹带违禁品。”
查验员看了一眼屏幕,便收回了目光。他在放行单上重重地盖下了一个红色的鲜章,递给秦錚,“去提货吧。”
“多谢。”秦錚接过单据,背后的冷汗已经浸透了恆温內衣。
十分钟后。
那个装载著人类光学打磨技术绝对巔峰的蓝色货柜,被稳稳地安放上了中间那辆重型气垫卡车的拖掛上。
“所有车辆启动。不走高速,全程走国道。时速不得超过六十公里,避开所有顛簸路段。”秦錚坐进副驾驶,对著对讲机下达了死命令。
三辆重型卡车同时点火。
“哧——轰!”
气压剎车排气的嘶鸣声,伴隨著重型柴油引擎沉闷的轰响,车队迎著北方的寒风,驶出了天津港,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北上的夜色中。
引擎的低频轰鸣,在长达四个小时的平稳行驶后,通过空间的平滑过渡,化作了北京中关村,维度硅基实验室无尘车间里那阵极其安静的恆温过滤系统运转声。
“嗡——”
北京时间,深夜十一点。
防尘等级达到苛刻的class 10的超大无尘车间內,亮如白昼。
梁孟松穿著全套的白色防静电服,静静地站在车间核心区那块巨大的减震基座旁。在他身后,站著三十多名同样全副武装的核心硬体工程师。
这二十天里,他们没有任何人离开过实验室。所有人都在疯狂地演算、排错,按照asml的最高出厂標准,將这间连一粒灰尘都容不下的车间,调试到了他们所能达到的极限。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嗤——”
车间尽头的风淋室气密门,发出液压释放的声音,缓缓向两侧滑开。
换上了防静电服的秦錚,亲自推著一辆铺著厚重减震垫的液压手推车走了进来。车上,放著三个贴著“dimension cloud”標籤的黑色伺服器机柜。
“梁工,货到了。”秦錚將手推车稳稳地停在基座旁,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转身退出了核心区。在这个物理隔离的圣殿里,接下来的事情只属於这群极客。
梁孟松看著那三个还带著外部环境寒气的黑色铁皮柜,呼吸变得极其粗重。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老迈心臟疯狂跳动的声音。
他颤抖著手,从旁边的工具台上拿起一把特製的无磁电动螺丝刀。
“梁工,我来吧。”旁边的一名高级工程师看他手抖得厉害,轻声提议。
“我来!”梁孟松咬著牙,花白的眉毛下,眼底泛起一层猩红的血丝,“第一次开箱,我必须亲自捅破。”
“嗡——”
电动螺丝刀精准地对准了机柜外层偽装的散热挡板螺丝。
隨著螺丝一颗颗落地,黑色的金属挡板被轻轻揭开。
紧接著,工程师们极其小心地拆除了內部填充的厚重防静电海绵,以及用於固定的特製减震滑轨。
当最后一层银色的真空无尘保护膜被锋利的无尘剪刀裁开时,整个无尘车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呼吸面罩里传出的粗重喘息声。
在车间顶端明亮且没有任何阴影的led冷光源照射下。
那组由德国卡尔·蔡司倾尽顶尖工业力量打造的、代表著地球上最高精度曲面打磨工艺的极紫外反射镜模组,静静地躺在航空铝製成的托盘里。
它那光滑到连原子级別的瑕疵都不存在的镜面,折射出一种令人感到灵魂震颤的工业冰冷感。仅仅是这一块组件,就足以买下几家国內的普通上市公司。
“快!雷射干涉仪测距!”梁孟松大吼一声,打破了死寂。
几名工程师立刻拿著精密的测量仪器围了上去。
“报告……镜面曲率完美,没有发生任何物理形变。” “光学涂层完好,微观表面粗糙度符合极限標准……” 负责检测的工程师看著手里的数据,声音哽咽了,“梁工,完美。它就像是从蔡司的原厂车间里直接平移过来的一样。”
听到这句话,梁孟鬆手里的电动螺丝刀“啪”的一声掉在了柔软的防静电胶垫上。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这个在半导体行业廝杀了大半辈子的老人眼眶里砸了下来。
多少年了?他先是在台积电受尽路线斗爭的排挤,又眼睁睁地看著內地的半导体產业被西方用协议卡著脖子,在几十纳米的落后製程里艰难爬行。所有人都告诉他,中国人造不出顶尖的先进位程,因为连最核心设备的入场券都拿不到。
但现在,那个叫林一的年轻人,没有食言。
他真的用那种近乎疯狂的手腕,硬生生从西方的围堵下,把这颗皇冠上的钻石给搬了回来!
梁孟松猛地抬起头,隔著透明的面罩,目光灼灼地盯著那块仿佛蕴含著无尽魔力的镜片,花白的头髮在冷光下显得极其悲壮。
梁孟松的声音在寂静的无尘车间里迴荡,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把14纳米的標定协议调出来!”
“接下来的十八个月,拜託大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