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阳泉,娘子关发电厂。
运煤车碾过减速带,发出一声闷响。汽轮机的轰鸣顺著水泥墙壁传进二楼的计算机房。窗台上落著一层薄薄的煤灰。
刘慈欣穿著藏青色的电厂工作服,拉开一张摺叠椅,拿过一个一次性纸杯,从暖瓶里倒了一杯热水,推到桌子对面。
“刘小姐,条件简陋,只有白开水。”
茜茜脱下风衣掛在椅背上,穿著高领毛衣坐下。她没有碰那个纸杯,目光落在刘慈欣那双因为长期敲击键盘和接触机械而略显粗糙的手上。
“刘工。”茜茜没有叫他老师,而是用了一个极其接地气的称呼。
刘慈欣推了推黑框眼镜,靠在椅背上,打量著眼前这个本该走在红毯上的女明星。她的气场不像演员,更像他见过的那些带著算盘来厂里谈煤炭指標的资方代表。
“杭州那家公司的法务给我打过电话了,说《流浪地球》的全版权已经被你们买断了。”刘慈欣先开了口,语气里透著一种工程师特有的乾瘪与直接,“合同转让是合法的,钱我早年也拿了。你们想怎么拍,是你们资方的自由,不用特意跑来阳泉通知我。”
“我不是来走过场的。”茜茜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青隼影业准备正式立项《流浪地球》。我来请您出任电影的首席世界观架构师。”
刘慈欣看了一眼文件上的抬头,摇了摇头。
“刘小姐,我在网上看过你的新闻。你有钱,有资源。但我只是个写小说的,我不懂电影。”刘慈欣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目光透过镜片盯著茜茜,“说句难听的,你们资方花大价钱买版权,无非是看中了书粉的基础。你们让我掛个虚职,回头改剧本的时候,让男主角和女主角在空间站里谈一场生离死別的恋爱。书粉骂起来,你们可以说『原作者也参与了』。这种差事,我不接。”
他的话没有任何掩饰,直接撕破了影视圈ip改编的潜规则。
茜茜看著他。她心里明白,这位在基层写了半辈子科幻的作家,对中国电影市场早就没什么信心了。
她没有去辩解,而是拿起桌上的纸杯,喝了一口带著点水垢味的白开水。
“您说得对,国內影视圈现在没人懂怎么拍科幻。他们连怎么造一套合格的太空衣道具都不知道。”茜茜放下纸杯,“但现在的『数字王国』,是维度全资控股的產业。”
她点亮平板电脑,调出一张图,推到刘慈欣面前。
“这是好莱坞的特效团队连夜做出来的行星发动机概念图。”
刘慈欣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屏幕上。下一秒,他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了。
屏幕上,幽蓝色的等离子光柱衝破云层,万米高的钢铁巨兽扎根在冰封的平原上。那种工业金属的质感和巨物压迫感,极其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视网膜。
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放大图片,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支撑结构和散热管道。
“做得很逼真。”刘慈欣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他很快收回了手,依然摇头,“但这不够。好莱坞能做出最炫的画面,但他们理解不了这个故事。”
“这就是我来找您的原因。”
茜茜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直击核心:“特效总监看了原著的大纲,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既然太阳要毁灭,人类为什么不造几艘巨大的飞船逃走,反而要费这么大力气,给地球装上发动机?”
刘慈欣沉默了。这个问题,確实像西方人问出来的,他们永远理解不了“故土难离”这个概念。
“我告诉他,因为中国人离不开土地。”茜茜盯著刘慈欣的眼睛,“西方人的文化是海洋文明,遇到灾难,他们造诺亚方舟逃跑。而中国人是农耕文明,我们的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土地上扎根。遇到危机,我们就算只有一丝希望,也要连著家园一起带走。”
刘慈欣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带著资本来镀金的女明星,但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一句话就切中了他这本小说最深层的灵魂。
“特效团队,我们有。十个亿的预算资金,已经躺在青隼的帐上。”茜茜手指点了点那份聘用合同,“但我缺一个能镇得住好莱坞特效师的大脑。我需要一个人去告诉他们,地下城的生態循环系统是怎么运作的;木星引力捕获地球时,洛希极限的数据是多少;一万座行星发动机的推力,该怎么符合物理逻辑。”
茜茜把签字笔放在合同旁边。
“刘工,我不是来买你的名字当遮羞布的。我要你来定製这个故事的世界的。如果剧本违背了科学逻辑和原著精神,你有一票否决权。”
机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运煤的火车拉响了长长的汽笛声。
刘慈欣看著面前的平板电脑,又看了看那份赋予了他“一票否决权”的合同。他的脑海里,无数个日夜在键盘上敲击出的宇宙星辰,似乎终於在现实的引力下,找到了落地的支点。
他没有再推辞。拿起桌上的笔,拔开笔帽,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了名字。
“我下周向厂里请年假。去北京。”刘慈欣盖上笔帽,把合同推了回去。
“不用请年假。”茜茜收起合同,站起身,穿上风衣,“青隼会拉上中影集团一起联合立项,走中影的官方途径,向你们厂里发正式的借调函。这部戏的世界观,从今天起由您来定。”
两人握了握手。没有闪光灯,没有香檳。中国硬科幻电影的第一块基石,在这间落满煤灰的办公室里,正式敲定。
离开电厂的路上,茜茜坐在奔驰商务车的后座,看著车窗外的太行山脉。
“刘总,刘老师拿下了。接下来就是导演了。”坐在副驾驶的助理拿著一份名单,“目前国內拍过大製作的几个名导,咱们去联繫谁?”
“那些拍古装和文艺片的导演,懂什么是重聚变吗?”茜茜闭著眼睛揉了揉太阳穴,“找他们来,除了在片场摆资歷,没有任何用处。这部戏,得找懂特效、懂分镜,最重要的是,愿意跟项目死磕的年轻人。”
她睁开眼,脑海里闪过一个人脉节点。
“北电09级管理系有个研究生,叫郭帆,算起来我们还是校友。”茜茜坐直了身体,“前两年他拍了一部《李献计歷险记》,里面加了不少脑洞大开的特效动画,很有工业思维。最近听说他一直在拉投资想拍科幻,到处碰壁。”
“郭帆?”助理在名单上翻找了一下,“他资歷太浅了吧?手里就一部青春片《同桌的你》。让他拿十个亿的盘子,业界会觉得我们疯了。”
“在別人眼里是疯子,在我们手里就是刀子。自己学校出来的,知根知底。”茜茜拿过手机,翻出了通讯录里的一个號码。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人情敲不开的门。直接拿钱砸显得太外行,必须找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中间人。
电话接通。
“王劲松老师,是我,茜茜。”茜茜的声音变得温和而恭敬,“对,在外地明天回北京……有个事想麻烦您。听说咱们学校09级管理系那个叫郭帆的导演,最近在北京?我想麻烦您出面攒个局,请他喝个茶。对,手里有个新项目,想找自己人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