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王看著眼前气鼓鼓的狐狸,忽地掩嘴轻笑起来。
“你笑什么?”
“信女只是觉得,上仙现在的样子和那青公子比起来,真是截然不同。”
“上仙化作人形时,端的是丰采韶秀,任谁来了都得赞一声翩翩公子,可这一现原形……”
蜂王和狐狸也算熟络了,摸清了狐狸的性子,说话虽仍保持恭敬,但也不再像最初那般疏离客套。
“想混进人群里活得自在,多看些见不著的新鲜玩意儿,就得学他们的规矩。狐可是很敬业的,变成什么模样,就得像什么样子。不然一下子露了馅,那岂不是白变了?”
“而且你不觉得这样很好玩吗?明明是只狐坐在他们跟前,当著他们的面逛集市、尝点心、听书喝茶,他们却浑然不知。”
蜂王只是笑著。
“你笑什么,你不也一样。”狐狸歪头看她,忽然话锋一转,“你管理那么大一群蜜蜂,为了融入人类,不还是来亲自干活,又是算帐又是招呼客人的,一天得和人打多少交道,比狐辛苦多了。”
蜂王一怔,笑得更开心了:“上仙说得是。只是信女有时候看著上仙,只觉得上仙活得真自在。想用人形就用人形,想现原形就现原形。不用管那些俗世的规矩,也不用在意別人怎么看。”
“你这蜜蜂好奇怪,明明是你自己选择待在城里的,可自己又嫌这儿那儿的,又没人拦著你回家。”
“信女知道,只是……”蜂王没往下说,换了话头,“不说这个了,上仙不是要去肉铺那边看看吗,再迟些,恐怕又要闹出什么动静了。”
“对哦,差点忘了。”
狐狸纵身一跃,又化作赤练,消失在夜色中。
朱记肉铺。
狐狸趴在墙头,目光四下扫视。
陈阿塘缩在墙角,身上的黑袍溅了不少泥点子,一旁的朱屠夫已经在地上躺展,不省人事了。
黑猪趴在地上,气喘吁吁的哼哼,它的四肢已经被牢牢捆住,何缨拽著麻绳,把绳子系在桌上。
狐狸的视线在陈阿塘身上停留了几息,耳朵竖起来,仔细听著下面的谈话。
“怎么顶了两下就晕了,这屠夫看著人高马大的,身子怎么这样虚。”
“仔细来说是三下,第一下后腰,爬起来又被顶了肚子,最后还被猪一脑袋顶到脑门上了。”沈观补充。
“咦,这猪也晕了。”何缨惊奇道。
狐狸把视线移到朱屠夫身上,这汉子面色潮红,呼吸急促,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对,不是晕了,是睡著了。』
狐狸抖动尾巴,法力流转,捕捉著若有若无的联繫,遁入汉子的梦境。
……
“你这屠夫,答应的好好的,为何说话不算话!”
朱屠夫眼皮沉重,只觉脑袋昏昏沉沉的,听见那似曾相识的声音,心里嘀咕。
『先前说话结结巴巴的,怎么这会儿这么流利,果然心急能治结巴。』
思绪至此,他才忽然回过神来,將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著那漆黑的身影:“等一下,你到底是人是猪?我是在做梦还是在现实里?”
黑影衝上来,抡起拳头就往他身上招呼,那拳头力道贼大,將汉子砸得呲牙咧嘴。
“真的!是真的!”
汉子抱头躲闪,可这片世界虽看著像他的铺子,却只有三五丈大,跑都没处跑。他又挨了好几下,忙不迭喊道:“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黑影沉默应对,还想再追,突然愣在原地。
满世界的黑暗被一股白光撞开,清光漫地,四下亮如白昼。
一道看不清面容的青色身影挡在他的面前,两条如火如月的尾巴將雾气推开。
那人影淡淡开口,声音清冽,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你是人是猪?”
黑影心里一凛,竟不由自主地开了口。
“我当然是人,只不过当了两年猪。”
“继续。”
黑影散开,露出张没什么特色的人脸:“最开始,我都忘了我是人,就混在它们中间,日復一日的吃猪食,睡猪圈。可就在前些天,我突然什么都想起来了。”
“上仙知道那种感觉吗?就好像有一层什么东西,啪的一下碎了。然后所有的事情,所有的记忆,就连我投胎前的事,都一齐涌出来了。”
声音在狐狸耳边响起:“胎中之谜,亦名隔阴之谜、胎昧,乃眾生轮迴投胎,神识入母胎后,前尘往事尽皆遗忘之现象也。”
“破之有二,一曰正修,一曰机缘。”
“佛家修戒定慧,证宿命通。道家阳神圆成,不受形拘。”
狐狸上下打量这猪人,不像道士,也不像和尚,更是怎么瞧也不像有修行在身的样子。
“你如何打破的胎中之谜?”
“原来这便是胎中之谜。”黑影明悟过来,埋头想了一阵,“定是阴差大人搞错了。”
“阴差?”
“我虽想不起来自己是如何死的,又是怎么去投胎的,但我清楚地记得,在我还是鬼魂时,有一道声音告诉我,我应该投身人道!”
黑影复述著判定,想证明自己所言非虚:“今其阳寿已尽,阴司考校,功过相抵,善业远大於恶。准其再入轮迴,投生积善之家。”
“可我醒来一看,却发现我怎么成猪了。”
狐狸頷首:“所以你要求死?”
“上仙明鑑。我破除胎中之谜后,明明记得自己是人,却得跟猪抢食、跟猪睡一块儿。真是一天也呆不下去,只求速死,回去找阴差问个明白,可惜那农户看得紧,我也没法出去。”
“我又怕疼,狠不下心一头撞死。只好一日日煎熬。”
“今日终於可以出栏,我便提前询问了城中屠夫,选了个刀最快的,省的我多受罪。”
“可这屠夫,竟然磨磨唧唧,就是不下手,我便……”
狐狸摇头:“他救你也是好心,防止你是人所化,平白害了一条性命。”
黑影抬起头,眼里透著哀求:“上仙在上,小的一时糊涂了,求上仙留情,小的再也不敢了!”
狐狸不再开口。
黑影低头求著,朱屠夫大气也不敢出。
狐狸面无表情,心里一片迷茫:『这种情况,要怎么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