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苏尘的府邸。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苏尘身后,单膝跪地。
“先生。”
“说。”苏尘正在擦拭著一架铜製望远镜,头也没回。
“陆家,在城外三十里坡,私设铁矿,豢养私兵三千。”
“顾家,买通了船坞总管,盗取了最后一批『蒸汽机』的核心图纸。”
“朱家……”
黑影每说一句,苏尘擦拭的动作,就慢上一分。
当黑影说完,那架原本光洁如新的望远镜,已经被苏尘用麻布,擦出了一道道细微的划痕。
“呵。”
苏尘轻笑一声。
“养不熟的狼崽子。”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
“传我命令。”
“『火种』计划,提前启动。”
“让所有潜伏在各大世家的人,带上他们能带走的一切,图纸、工匠、书籍立刻向崑崙转移。”
黑影身体一震。
崑崙!
那是先生耗费了数百年心血,在遥远的西域高原上,秘密建立的基地!
那里,有先生从秦、汉一路积攒下来的,最忠诚的部下,最庞大的財富,以及最不为人知的力量!
“先生……不等主公了吗?”黑影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
苏尘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已经不是那个能跟著我,去看星辰大海的少年了。”
“他现在,只想守好他孙家的那一片池塘。”
“道,不同了。”
苏尘挥了挥手。
“去吧。”
“告诉他们,江东这艘船,要沉了。”
“我们,得换一艘。”
黑影无声地退下,消失在夜色中。
苏尘独自一人,走到窗前,抬头望月。
他知道。
自己这一次的尝试,又失败了。
他终究是高估了人性的贪婪,也低估了旧有势力的顽固。
想用一个天才,去强行拉动一整个时代?
太天真了。
时代,是无数人合力的结果。
当大部分人,都只想待在烂泥里打滚的时候,你一个人,是拽不动他们的。
反而,会被他们拖下水。
“也罢。”
苏尘轻声自语。
“就让这把火,烧得再旺一些吧。”
“不把这片烂泥彻底烧乾,新的种子,是长不出来的。”
……
建安二十年,冬。
一场大雪,覆盖了整个江东。
吴侯府內,暖炉烧得正旺,但孙权的心,却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冷。
一份密报,正摊在他的面前。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的心上。
“老师……您,真的要弃我而去了吗?”孙权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密报的內容很简单。
近日来,江东各大世家的核心工匠、最机密的图纸、最宝贵的书籍,都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集体失踪。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地方。
城南,苏尘的府邸。
这已经不是暗中转移了。
这几乎是明目张胆地搬家!
孙权的身体,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四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午后,那个青衫文士指著一片汪洋,对他说,要去当一个“海上皇帝”。
他也想起了三十年前,赤壁之上,那惊天动地的炮火,和老师那句“战爭是数学”的淡然。
更想起了二十年前,当他第一次看到世界舆图时,那种发自灵魂的震撼。
苏尘,是他的老师,是他的引路人,是他心中神明一般的存在。
可现在,这个神明,要拋弃他了。
为什么?
孙权想不通。
是因为那些世家吗?
可我也是没办法啊!
孙权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何尝不知世家之毒?
可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他的整个家族,都与这些世家盘根错节,联姻、结盟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动世家,就是动他孙家的根基!
他老了,他不敢赌,也赌不起了。
“主公!”一个身影,从屏风后走出。
正是陆逊。
他如今已是江东的肱股之臣,世家集团新的领袖。
“苏尘此举,形同谋逆!他这是要掏空我江东的根基,另立山头啊!”
陆逊的脸上,写满了“忧国忧民”。
“若让他將那些工匠与图纸都带走了,我江东的霸业,將毁於一旦!”
孙权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陆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
“兵围苏府,请苏先生,入宫『静养』!”
“將其党羽,一网打尽!”
“至於那些图纸和工匠……”陆逊的嘴角,微微上扬,
“自当收归国有,由我等忠良之臣,为主公分忧保管!”
好一个“分忧保管”!
说白了,就是彻底瓜分!
孙权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一旦他点了这个头,他和他老师之间,那最后的一丝情分,就彻底断了。
从此,君是君,臣是臣。
不……
是君,与囚。
……
永乐元年的奉天殿,朱棣第一次感到了一丝心慌。
天幕上的孙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內心深处,那份属於帝王的,最原始的猜忌与恐惧。
一个不会老去,拥有著神鬼莫测之能的臣子……
一个拥有著自己秘密基地,秘密力量的臣子……
谁能安睡?
苏尘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却只是淡淡一笑,什么都没说。
那笑容,让朱棣的心,更乱了。
……
天幕中。
孙权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准。”
……
夜,风雪更甚。
三千铁甲,无声无息地包围了城南的苏府。
火把的光,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昼,也映亮了每一名士卒脸上那冰冷的铁面。
为首的,正是周瑜的儿子,周循。
他看著眼前这座朴素的宅邸,心中五味杂陈。
他年幼时,还曾被父亲带著,来这里聆听过苏先生的教诲。
可如今……
“开门!”周循压下心中的情绪,冷声喝道。
府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不是下人,而是苏尘本人。
他依旧是一身青衫,仿佛不是被大军围困,只是出来散步赏雪。
“周家的小子,长这么大了。”
苏尘看著周循,笑了笑,“你爹当年,可比你有礼貌多了。”
周循的脸,涨得通红。
他翻身下马,对著苏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末將周循,奉主公之命,请苏先生入宫一敘。”
“是『请』,还是『抓』?”苏尘的笑容,不变。
周循的头,埋得更低了。
“先生,莫要为难末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