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广缘说道“老登”,楚狂君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反驳。
老登的阴险,他刚才深刻的体会过。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可是……那二人的武功,似乎並不很强。”
“我有《基础瞳术》,可以克制他们。”
广缘摇了摇头。
“明枪易躲,暗吊难防。”
“还是在这里待几日稳妥。陆府的墙高,不是谁都能翻进来的。”
楚狂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有些怕了。
他也是男人,懂得那些眼神意味著什么。
桌上的点心还冒著微微的热气。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糖霜撒得极匀。
他忽然觉得饿了。
自从来到陆府都快一中午了,什么都没有吃。
难怪那个老道一直嗑花生。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吃了一块。
“对了,”他含混道,“方才老道传你那篇心法,你觉得如何?”
广缘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那篇心法的具体內容。
那是一篇阐述“水德”的功法。
上善若水。
水善利万物而不爭。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与之爭。
老道传的口诀平平无奇,字面意思初度很浅,可越往下读,越觉得值得回味。
这是一篇没有“约束”,没有“规则”,有著无限可能的功法。
这片功法的立意之高,比金枷寺的《业障伏魔功》不知道高明多少,比信球和尚传授给他的《枯荣一念经》也强上了不少。
哪怕是“观业镜”之中的那部《引魔观心》,也稍逊许多。
广缘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狂君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水顺势而流,顺势而为,”广缘忽然说,“焉知这个『势』不是它想要的呢?”
这便是他对这篇功法的感悟。
楚狂君吃完桂花糕,倒了一盏清茶,说道:“我觉得更像是大道至朴。我所学的武功,都是我师父传授给我的。”
“虽然都名为基础,但各个都很复杂,练起来很麻烦。”
“这片功法,就没有那么多弯弯道道。”
同一篇功法,两个人读出了两样东西。
这再正常不过。
一句诗,有人读的是风月,有人读的是兴亡。
一道菜,有人尝的是咸淡,有人品的是火候。
一篇心法,落在不同的人手里,本就该长成不同的模样。若人人都练成一样的东西,这江湖早就没什么意思了。
两人就著那壶渐渐清茶,一句一句对起功诀来。
广缘说一句,楚狂君接一句。
楚狂君问一处,广缘回一处。
有时意见相左,谁也不让谁。
两日之后,陆飞才来。
他推门进来时,手里拎著两坛酒,自有僕从带来其他菜餚放上屋里的桌子上。
“来了。”广缘看著他说道。
陆飞点点头,没多话,把酒罈往桌子上一顿。
三人自衢江县一別,算来不过月余。
明明只是月余而已,却像过了很久。
陆飞拍开泥封,酒香立刻漫开。
他给两人斟满,又给自己倒上,端起碗。
“和尚能仗义而来,我是知道的。”他的看了广缘,又看了看楚狂君,“楚兄也能同来……”
“实在让我感动。”
楚狂君端著酒碗,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著碗里晃动的酒影,苦笑一声。
“我就是来打酱油的,”他说,“有什么可谢的。”
他把酒喝了。
陆飞没接话,也喝了。
广缘没动碗。
他看著陆飞,问道:“陆家的事,是不是很麻烦?”
陆飞摇了摇头。
“不麻烦。”
广缘没有移开视线。
“那就是很麻烦。”他说。
陆飞倒酒的碗微微一顿。
广缘又问:“你会不会走你父亲的老路?”
陆飞把酒放下,摇了摇头。
“不会。”他说,“我才不会跟他一样。”
广缘看著他。
“那八成也会了。”
陆飞抬起头,眉头拧起来,“我都说了不会了!”
广缘的语气很平淡:“你说不会,那便是会。”
他顿了顿又说道:“因为你还未主动提过陆家的事。那些秘密你不能说,也不愿说。”
“足见很麻烦。”
陆飞张了张嘴。
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只能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是苦笑。
“和尚,”他说,“你未免猜得也太多了。”
“这並不难猜。”广缘说道:“陆家的一切都是源於黑刀。”
“你愿意把黑刀的秘密告诉我们吗?”
陆飞看著两位朋友说道:“不愿意。”
而此时,陆府高墙之外。
街角的槐树长了百来年,树冠撑开一大片浓荫,將半条巷子罩得严严实实。
一胖一瘦两道身影就隱在这片阴影里。
瘦子靠墙站著,他目光不曾移开过陆府的方位。
胖子则是在他身边。
他不像瘦子那般紧绷,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家灶房门口歇凉。
手里捏著个油纸包的肉包子,一口一口,吃得慢条斯理。
自从那日见到被《神之眼》控制的女人,他们就在这罗庆县转悠了好些时日。
这县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要找一个人,也不是很容易。
於是,他们买通了城门守卫,得知他们想找的人,並未出城。
没出城,便还在县里。
而这些时日罗庆县最要紧的事,便是陆家的大喜之日。
若楚狂君没走,多半是与陆家有关。
果然。
他们在陆家大院的人群里,一眼便望见了他。
那张脸太好认。
虽然没有见过,但是他们看到了楚狂君第一眼,就知道,这是他们要找的人。
“像你这么出眾的男人,无论躲到哪里,都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亮的星明,亮的耀目。”
从前读到这段,瘦子总觉得写经之人太过夸张。
可见了楚狂君之后,才觉得,写经之人是个庸才,文笔不足描写教主的美貌。
唯一可惜的是,他们没有与新教主说上话,就被陆家清场出去了。
如今,他们只有在这里守株待兔,等待楚狂君出来。
可他们等了两天,连个人影都没有。
“你確定能等到他?”瘦子说道。
“不確定。”
“不確定还要等?”瘦子挑了挑眉。
“那你有其他的办法吗?”胖子反问。
瘦子沉默了,他確实没有其他的方法。
他们只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