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昭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帆布包隨手搁在桌上,她翻出那本眼熟的小本子。
连头都没抬,接著写昨晚没跑完的量產工艺参数。
人陆陆续续进场。
都是十六七岁心高气傲的少年,进门习惯性地扫一眼全场。
目光落到她身上时,都会默契地多停一秒。
“那是谁?”
“陆昭昭——陆神啊……”
“陆昭昭?不是说她早退出比赛了……”
议论声压得很低。
顾昭昭全当没听见。
九点整,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的老教授踏进会议室。
花白头髮,步子极稳,手里拎著个皮质文件包。
正是周自衡。
他进门先扫了一眼黑板,確认日程表没人动。
目光在会议室里巡了一圈,最后精准锁定在靠窗那个低头写字的女孩身上。
视线停顿了不到一秒。
他把文件包放到讲台上,清了清嗓子。
“今天上午请的水木大学孙教授,临时有事来不了。这节课我来讲。”
“先点名。”
他翻开花名册,从第一个往下念。
目光扫到名单首位时,他心头掠过一丝疑虑——怎么写的是顾昭昭?难道不该是陆昭昭么?
念到“顾昭昭”这三个字时,他抬起头,视线直接落了过去。
顾昭昭放下笔:“到。”
周自衡深深看了她两秒,什么也没问,低头接著念。
点名完毕,表格合上。
“今天缺席加请假,一共两人。手续齐全,不多废话。”
话音刚落,角落里一个男生忍不住开了口。
“周教授,我有个问题。”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尤为刺耳。
“陆昭昭同学缺席近一个月。”
“我们这段时间的课时、高强度习题、模擬测验,她一样都没参加。这种情况中途插班,符合集训队规定吗?”
会议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周自衡看著站起来的男生,直接回答:
“符合。”
“但——”
“教育部直接下的『红头特批文件』,今早通过机要科送到我手里的。”
周自衡拉开文件包拉链,拿出一份文件:“审批权限,比你我加起来都高。”
那男生张了张嘴,瞬间成了哑巴。
周自衡把资料摆上讲台,抬眼扫视底下眾人。
“集训队从来不看考勤,只靠实力说话。”
他转身拿起粉笔,“我今天出一道题。谁能解出来,谁就是这个队的人。答不出的,不管你之前熬夜刷了多少套题,我照样建议取消资格。”
刚才挑事的男生脸色猛地一变。
底下的人面面相覷。
周自衡背过身,粉笔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
最后画了个重重的句號,退后一步。
黑板上,是一道数论题。
顾昭昭终於抬起头,看了一眼。
大约三秒钟。
她连笔都没拿,只在脑子里快速跑了一遍逻辑。
整数分拆的估计问题,核心用的是hardy-ramanujan公式的变体。
这个深度,放在高中集训层面,直接超纲了。
看来周教授是想给这群心高气傲的小子们一个下马威。
她收回视线,在量產参数下方空出一行,顺手把推演路径写了下来——不是为了交作业,纯属职业习惯。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除了绝望翻动草稿纸的声音,没人敢喘一口大气,生怕被老师点名。
周自衡背著手站在讲台侧面,静静看著这群抓耳挠腮的天才。
大概熬了八分钟,那个挑事的男生皱著眉,硬著头皮举起手。
“周教授,这道题……严重超出標准竞赛范围了吧?”
“超了。”周自衡答得很乾脆。
“那我们怎么——”
“但想拿imo参赛资格的,脑子里就该有这套东西。”
男生灰溜溜地把手放下了。
又熬了五分钟,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顾昭昭慢条斯理地合上本子,站起身。
“我来。”
清冷的声音砸在会议室里。
十几双眼睛瞬间瞪大,“唰”地一下全跟著她移动。
她走到黑板前,接过粉笔,直接下笔。
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乾净利落。
写到中段,她竟然跳过了一个极其繁琐的推导步骤,直接拋出结论。
周自衡站在一旁,视线落到那个跳步的位置,眼角猛地跳了一下,硬是没吭声。
顾昭昭写完最后一行,拍了拍手里的粉笔灰,放下。
“思路全在这。中间省了一步基础推演,如果看不懂需要补全,我另给。”
全场鸦雀无声。
周自衡大步上前,拿起一支笔,直接在那个跳过的位置,把步骤老老实实地补了出来。
他写得很慢,像是一边推演一边验证。
写完最后一笔。
他盯著黑板,久久没有说话。
此时顾昭昭已经溜达回了座位,翻开小本子,接著算她的量產参数。
周自衡望著那一整板完美的板书,內心已是惊涛骇浪。
他教了三十年数学。
见过把天赋当饭吃的天才,也见过大搞题海战术、把做题练成本能的尖子生。
但他这辈子没见过,有人能在十几分钟內把这道题肢解到这个程度!
最可怕的是,她把跳步的位置留给他——不是算不出来,而是极度自信的主动省略,因为她知道,在场只有他这个教授看得懂!
“继续上课。”
周自衡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材料,往黑板上板书今天的专题內容。
绝口没提那道题。
也没再提顾昭昭半个字。
至於那个最先挑事的男生,整节课安静得像只鵪鶉。
……
下课铃声在走廊里盪开。
周自衡拍掉手上的粉笔灰。
“今天下午实战演练,谁敢交头接耳直接滚蛋。”
隨著他的脚步迈出会议室,紧绷的空气终於流通了。
坐在后排的李明轩慢吞吞地站起来,收笔袋的动作磨嘰得像在放慢动作,眼珠子却疯狂往靠窗的方向瞟。
自从上次全国联赛被顾昭昭杀得片甲不留后,他的三观已经重塑过好几轮了。
今天亲眼看著大神回归集训队,他心里那股想献膝盖的衝动根本压不住。
他一步三回头地蹭过去,小心翼翼地凑到顾昭昭桌旁。
“那个……陆昭昭同学。”
“我现在的名字是顾昭昭。”
顾昭昭清冷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他。
李明轩乾咳一声,满脸写著侷促。
“好久不见啊。你今天黑板上那题,中间省掉的那一步,是不是用构造法绕过了渐进分析?我刚才在底下死活琢磨不透,总觉得哪里不对……”
顾昭昭手里的笔依旧在走。
“不是构造法。”
“是用复变函数里的留数定理直接计算积分,压根不需要渐进分析。”
“啊?”
李明轩人傻了。
“復、复变函数?!这不是大学內容吗……高中竞赛直接拿来用?!”
“能解题就行。”
顾昭昭翻过一页纸,一针见血。
“最高效的路径就是最优解,知识工具从来没有年级限制。”
李明轩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智商虽然再次被无情碾压,但他不仅没自闭,反而双眼放光,脑子里疯狂搜刮词汇,企图再厚著脸皮多学几招。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再次推开。
原本已经离开的周自衡匆匆折返,他走到讲台前,拿起刚才遗落的教案本,转身往外走。
路过顾昭昭的座位时,老教授本能地低头扫了一眼。
这是他三十年教学生涯养成的职业病——看学生的草稿。
可就是这一眼,让他的脚步停住了。
那个略显陈旧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符號。
但这绝对不是什么数学符號!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继续往外走。
一到走廊,他原本稳健的步伐突然就放慢了。
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回放著刚才看到的那一页纸。
那排版,那格式……
根本不是什么解题草稿!
他虽然专攻数学,但也涉猎极广,刚才那一眼,他分明认出了里面的几个核心常数。
那是……工业级的工程量產参数?!
周自衡站在走廊的风口,拿著教案本足足定了十秒钟。
硬生生把那个堪称离谱的念头给按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