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棉把碗里的温水喝完,见不少人都吃好了,就顺手把碗筷收了过来,但唯独略过了陈树,给他那小脸看得一愣。
没等弟弟开口,陈棉就对老妈说道:“再给小树来一碗,剩下的麵条留著晚上咱几口子吃吧。”
“啊……”陈树连忙使劲地摇头,“妈,我真吃不了了,大姐说下午带我去吃席,我得留著点儿肚子。”
陈棉拍了拍老弟肩膀:“没事儿,你在家多吃点儿麵条,我去帮你吃席,我就多受点儿累,明早再送你去上学也不晚。”
“噗嗤。”
……
晚上九点钟,陈棉拿著铁皮手电筒亲自把工人们送到了老房。
这是爷爷奶奶曾经住的地方,三间屋子的玻璃都是完好的,简单扫了扫灰,铺了层炕被就能入住。
院子里有棵枣树,借著光柱一打,颗颗青枣已经透出了红丝。
陈棉在门口驻足,提醒道:“马婶,你们插好门,有事就过去叫我们。”
“中,放心吧。”
把木门一拴,再用长棍抵到门上,原本有些拘谨的六个人立刻挣脱了心里枷锁。
“乖乖,恁说人家这孩儿咋教嘞,咋这么有文化,山河四省都懂嘞。”
“谁说不是嘞,天南海北头头是道的。”
“脾气还不小嘞,今儿个在外边一嗓子给人们都嚇住了。”
……
你一句我一句,嘰嘰喳喳放飞自我,大家语速越来越更快,口音越来越重,说著说著就把花花绿绿的被褥就铺好了。
黄莲两腿八字撇著,静静地鸭坐在炕尾,她很想参与进去聊上几句,但话在心头酝酿了一秒又一秒,当过度到嘴边时,人家已经换到下一个话题了。
正当她低头失落时,却见马婶突然转过头来挤眉弄眼,接著蹭蹭地爬了过来。
“黄莲啊,跟婶子出去尿个尿。”
黄莲有点儿懵,但也没说什么,当即下炕穿鞋跟了出去。
可到了院外却发现马婶没有上茅子(旱厕),反而是一把抓著自己走进了黑乎乎的破厢房。
“闺女,你觉著那大小子咋样?”
“啥……啥咋样?”黄莲懵懵的,对不上脑迴路。
马婶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黄莲的手,蹙眉更细声地问道:“恁都多大了,碰上恁好的人家,咋不上点儿心嘞?”
“啊~”黄莲猛地反应过来。
马婶嘆了口气,抚了抚黄莲脑袋颇为心疼,她跟这孩子最亲近,对她家里的事情也最了解。
黄莲的爹没了,妈跑了,一直跟著爷爷过日子。
这次来拾棉花还是黄莲主动央求著来的,她爷爷年纪越来越大,快干不动了,就想著多挣点儿钱补贴家用。
支书跟他爷爷是老哥们儿,心疼这孩子就定下了。
马婶温柔地抓了抓黄莲粗糙的手掌,语重心长,“孩儿啊,恁也不是小年纪了,咱村儿那几个憨货能给人家陈棉比?”
“人家屋里有九十亩棉花地,你算算唄,这能是一般人家?我听支书说啦,陈棉他舅在厂里头还管点儿事儿吶。”
“再说了,人家娘还挺稀罕你嘞,这条件多排场,家底儿厚著咧,你可得上点儿心啊!”
马婶一句又一句地劝著,作为贫苦的过来人,又是邻居关係,她太想帮助这个可怜又懂事孩子,万一哪天她爷爷出个意外,那真就是天塌了。
黄莲长得俊俏,但家庭背景特殊,要在本地找婆家,得让人指指点点个没完,不定便宜哪个什么人家呢,得被欺负死。
倒不如来外地相个好人家,过点儿舒坦日子。
真希望她能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时间只有一个多月,错过了,可能就是一辈子的好日子。
黄莲只感觉脑袋嗡嗡的,心里砰砰的,虽然始终都没说话,但是心绪却翻涌个不停。
该说的都说了,见黄莲愣愣地出神,马婶就把她带回了屋里。
隨后又挪到一堆,回到正题。
“明儿个,咱得赶早儿起。”
“就是,起早下地露水大,棉花潮了压秤。”
“到时候咱一块儿去叫门,他家人要是磨磨嘰嘰不下地,咱就不去了!”
……
早上六点半,天光青濛濛的,空气吸进鼻子里带著清冽的刺痛。
然而马婶六人却心情如火,包好头巾,踩著沉步就来到了陈棉家门外。
她刚想敲门,却惊奇的发现大门从里面打开了,很快就显露出淡淡笑著的陈棉。
“都准备好啦?”
六人愣了楞有些无措,这画面怎么跟昨晚想像中的不一样呢?
不都是主家拖延时间等露珠干透才下地吗,怎么这家人六点多就起了?
“嗯……”六人互相瞅了瞅,齐齐点了点头,黄莲还趁机深深瞅了陈棉一眼。
陈棉扫量著六人的神色转变,也能猜出个大概。
七点钟下地跟九点钟以后下地,棉花份量能差出20%左右。
这个阶段头茬棉花的量是最大的,也是最累的,人家就是来挣这份工钱的,太晚肯定不合適。
他把门彻底敞开,就让出了位置,指了指屋里:“正好饭熟了,咱们吃完饭直接下地。”
在吃饭时,陈棉把准备好的六个本子交给了她们,专门用来记录每天的拾棉斤数,一个月后按照记录算帐。
马婶六人吃饱喝足都没七点,一个个装好小本子,乐呵呵地就直奔当街去上车,心里念叨著碰上好人家了。
陈棉昨晚跟爸妈大哥做好了今天的规划,先从东南洼开始摘,最大的几块地都在那边,东南位置也比较接近,到时候送饭能方便一些。
他开著自家拖拉机带著大哥,还有三位女工去东洼。
老爸则借用刘国柱的拖拉机带其他人去南边。
而老妈自己骑著小三轮下地,看著时间差不多就回家跟大嫂一起做饭,能不耽误功夫就不耽误。
七点多钟的东洼地平线透著一抹淡淡的鱼肚白,仿佛世界真的存在边界,是用银边来標记的。
但除了陈棉之外,没有人愿意欣赏这自然奇观。
她们腰间都繫著个大蛇皮袋,一直垂到地面,要是塞满的话能达到一百多斤重。
两眼放光地向著一片墨绿的棉田前进,每走一步都响起黄胶鞋触碰湿硬土地的噗噗声。
陈棉不经意地余光一扫,发现马婶跟黄莲在边走边嘀咕什么,然后黄莲就被推到了旁边的口子,刚好跟自己相邻。
他也没多想,拖著蛇皮袋就往地里走,棉叶被拨动的刷刷响,叶面上的露珠不可避免地砸在了衣服上。
棉花在古早时期曾被当做货幣使用,因其经济价值和歷史渊源就被讚誉为“白色黄金”。
这茬棉花朵大、絮厚、色泽白亮,也就成了腰间的白色黄金。
陈棉好奇地看向几十厘米外的黄莲,老手还是新手一眼便知。
她双腿拖著身体横向移动,隨后弯腰像只大虾,接著一手拨开棉叶,一手並指如梳捏住棉花往上提,再顺势一旋,一团耀著水光的棉团就离壳入手。
而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已然拈取了另一团棉花,隨即就放进了腰间的蛇皮袋里,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黄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