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离开后过了几天,有人给灰岩镇送来了一封信。
“大人,有人给您送信。”莱昂拿著一个用蜡封口的羊皮纸信封进来。
“送信的人说是从王都来的,委託人是凯·弗莱明少爷。”
林恩正在看伊文提交的第一份火药测试报告,闻言抬起头。
凯·弗莱明?
弗莱明家族也是王都的中低等贵族,和科尔家族差不多,也是比较边缘的贵族家族之一,和林恩的家族算是世交。
凯比他小一岁,小时候经常一起在王都郊外骑马,掏鸟窝,算是少数几个不因科尔家族落魄而疏远的朋友。
林恩瞬间回忆起来了,之前刚来这边不久,技术人才稀缺的时候,还找对方要过人手。
之前在人手过来的时候给林恩回过一封慰问的信件,这次写信过来不知道是做些什么。
“送信人呢?”林恩接过信封。
“在门外等著,说如果您有回信,他可以带回去。”
林恩点点头,拆开蜡封。
信封里是厚厚一叠信纸,带著一个熟悉的徽章——弗莱明家族的家徽。
信上的字跡潦草,但充满活力——確实是凯的风格。
“致我亲爱的、可怜的、被发配到蛮荒之地的林恩·科尔阁下:”
开头就是熟悉的调侃语气。林恩嘴角微微上扬。
“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想必正在你那满是泥土和石头的领地里,忙的不可开交吧。”
“不过我上次给你派过去三个人——索林,哈尔,埃罗。他们应该还是给你缓解了不少压力,毕竟那可是我为数不多的可用人才。”
“我爹那个老顽固,听说我是要把他们派到你这个鸟不拉屎的南境,差点没把我揍一顿。”
“我好说歹说,才让他同意了。你可不能亏待他们啊,要是他们几个都在你这里待不下去,跑回来了,我可不会惩罚他们,那就怪你自己留不住人。”
“好了不开玩笑了,我写这封信,主要是有几个事要跟你说一下。”
看到这里,林恩坐直了身体。
“你知道的,我父亲在宫廷里有个閒职,每周要去开一次那些无聊得要死的会。但他说最近几个月,会议越来越诡异——这是他的原话。”
“查理六世陛下已经连续缺席三次御前会议了,据说是身体不適。但奇怪的是,每次有重要决议,陛下的手諭总会准时送到,而且笔跡……嗯,我父亲说看起来有点僵硬,不像陛下平时写的。”
“更怪的是,负责传递手諭的总是那个宫廷医师莫里斯。那老傢伙以前就是个透明人,现在却成了陛下的代言人。我父亲有次想当面求见陛下,被莫里斯拦下了,说陛下需要静养。”
“静养个鬼啊,我上个月在宫廷花园还远远看到陛下一次,他坐在轮椅上,被莫里斯推著,整个人像丟了魂似的,眼神都是涣散的。”
“当然,这些事你可別到处说。我父亲警告过我,现在王都说话要小心。”
林恩眉头皱起。查理六世正值壮年,身子骨一直都挺硬朗的。
而且林恩在被发配南境之前,也见过一次,那时候的查理六世红光满面的,怎么说病就病?连手諭都需要代传?
宫廷医师莫里斯?原主记忆里对这个傢伙印象不深。
稍稍回神,林恩接著往下看。
“好了,说完王都的破事,再说说东边——那才叫真热闹。”
“你知道东境大公罗德吧?就是那个说话像打雷的傢伙。他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因为东境最近出现了很多的魔物,比以往加起来都多!而且那魔物潮……不对劲。”
“往年魔物也会闹,但都是小股流窜,打打劫掠,抢点粮食牲畜。”
“但今年不一样。我们家族在东境军团任职的人写信来说,那些魔物像是有组织一样,会配合,会埋伏,甚至……会破坏特定的目標。”
“上个月,它们袭击了三处边境哨塔,不是隨便打的,是先把哨塔周边的防御工事拆了,再围攻。这太反常了。”
“更离谱的是,有人看到魔物群里有指挥者』——不是更强壮的魔物,而是穿著盔甲、像人一样站著的傢伙。”
“距离太远看不清,只能看到面部的两团红光,应该是那些傢伙的眼睛。”
“那些东西貌似会说话,明显是在发號施令。东境军团试著围剿过几次,但每次都扑空,好像对方提前知道他们的动向。”
“现在东境那边人心惶惶。罗德大公已经向陛下求援多次了,但兵部那些老爷们还在扯皮——说是要等陛下御批。御批个屁啊,陛下现在那样子……”
信纸在这里被涂掉了一行,显然凯写到这里意识到说太多,又划掉了。
林恩眉头紧锁。
信件里面的那种魔物指挥官,他怎么看怎么觉得自己有印象……
对了!使者!
加文第二次进攻灰岩镇时的,那三个使者!
林恩越看这描述越像,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
又是那些人吗?
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先是针对自己,说是因为自己血脉的特殊,然后又是东境吗?
查理六世为何迟迟不愿意出兵?为何在这个关口生病?自己的血脉是什么?跟魔物与这些背后之人究竟有什么联繫?教堂的特殊感应与自己又有什么关係?
一切谜团,仿佛在空中,交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巨网,而这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林恩接著往下看去。
“总之,东境情况不妙。我父亲说,这可能是近二十年来最严重的一次魔物潮。所以——”
林恩看到下一段时,愣了一下。
“所以,你的铁哥们我,凯·弗莱明,决定去做一件很帅的事——参军!加入罗德大公的东境军团!”
“別瞪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凯那个连剑都握不稳的紈絝子弟要去打仗?哈,我告诉你,我这半年可没閒著。我找了王都最好的剑术老师,每天练两个时辰,现在能轻鬆打败我家的护卫队长了——虽然那傢伙可能让著我。”
“父亲起初不同意,但我告诉他:与其在王都看著那些贵族老爷们勾心斗角,不如去边境真刀真枪干一场。他沉默了整整一天,最后说也好,男人总要见过血。”
“所以,等这封信送到你手上时,我大概已经在去东境的路上了。父亲给我安排了个骑兵中队副官的职务——別笑,我知道是托关係,但总得有个起点,对吧?”
“写信给你,一是告诉你这件事,二是……嗯,算是告別吧。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我运气不好……”
这一段字跡明显变重,透出写信人少见的认真。
林恩握住信纸的手紧了紧。
这傢伙……
“如果我回不来,记得每年在我的忌日倒杯酒——要王都金色橡木酒馆那种最烈的麦酒,別用你们南境的酸葡萄酒糊弄我。”
“好了,严肃的话说完了。说说你吧,林恩。我听说你把铁石堡打下来了?真的假的?那个加文·霍斯曼我见过一次,傲慢得鼻孔朝天,你把他揍了?干得漂亮!”
“还有,王都最近有些关於你的传言……不太好的那种。说你用了禁忌的武器,魔鬼的力量。我知道那都是放屁,你小时候连杀只鸡都不敢。但你要小心,有些人信了这些鬼话,尤其是卡尔伯爵那边的人,到处说你坏话。”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你真有什么厉害的武器,能不能……嗯,借我几件带去东境?开玩笑的,我知道规矩。”
“信就写到这儿吧。送信的小伙子是我雇的,人可靠,你有什么话可以让他带回来——如果我还能收到的话。”
“保重,我的朋友。希望我们都能活到下次见面那天。”
“——你永远的,勇敢的,即將成为英雄的好哥们凯·弗莱明”
信纸末尾画了个拙劣的骑士头盔图案。
林恩放下信纸,沉默了很久。
凯要上战场了。那个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总因为爬树摔下来哭鼻子的凯,现在要去面对真正会杀人的魔物。
还有信里透露的信息——王都的异常,查理六世的“静养”,东境魔物反常的组织性……
他想起之前在灰岩镇格外暴躁且频繁的魔物,想起加文他们之前引导魔物的手段。
东境的魔物潮,会不会也是……
“大人?”乔尔的声音让林恩回过神,“送信的人问,您有回信吗?”
林恩摇摇头:“告诉他,没有回信。但给他双倍的报酬,让他路上小心。”
乔尔点头离开。
林恩重新展开信纸,又看了一遍。
凯的字里行间虽然努力保持轻鬆,但那种隱隱的不安和担忧,还是透了出来。
东境大公罗德……林恩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
原身见过几次,是个典型的武勛贵族,性格粗豪但正直,对王室忠诚。
如果连他都感到棘手,说明情况真的严重。
而王都那边,由於查理六世的怪病,现在的曙光城中枢八成也是出了问题。
林恩揉了揉眉心。问题一个接一个。
他回到书桌前,摊开一张新纸,提笔想写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放下了。
现在写信给凯没有意义。他已经在路上了。
林恩收起凯的信,锁进抽屉。然后叫来莱昂。
“派人去铁石堡,告诉罗兰,加紧储备粮食。另外,从明天开始,灰岩镇和铁石堡的民兵训练强度加倍。我们需要更多能战斗的人。”
“是。”莱昂顿了顿:“大人,出什么事了吗?”
“也许。”林恩看向窗外:“也许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他想起凯信里那句“希望我们都能活到下次见面那天”。
希望如此吧。
作为异世界为数不多的真朋友,林恩不希望这傢伙就这么轻易的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