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梦真的坚持，或者说固执，周文芳自然看在眼里。
不记得有多少次，每个周末的日落时分，周文芳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户边，目送著李梦真一个人离开。
方世杰就站在孤儿院的大门后面跟她告別。
看得次数多了，周文芳也不禁有些同情李梦真，虽然有份小学教师的工作，人长得也漂亮，偏偏无法生育，这才会来孤儿院领养孩子。
但偏偏她看上的孩子，又不愿意跟她走。
至於院里的其他孩子……说句不好听的，很多在身体方面都有缺陷，身体残疾或遗传病之类。
说白了，一个正常的孩子，有良心的父母不会丟，没良心的也会卖了，好歹能拿一笔钱。
像方世杰这样身体健全却被父母拋弃的，终究只是少数中的少数，能被领养走的都走了。
江鱼儿就是个很好的例子，到院里不出一个月就走了。
“他不想走就不走吧，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李梦真回应周文芳一句，犹豫著开口：“周院长，那个……我看方世杰这孩子因为这件事心情很沮丧，我能带他出去散散心吗？”
这一次，周文芳爽快答应，“行，这边你填下这张表。”她递过来一张出行申请表。
每一位领养人的身份都经过严格的审查，加上这半年多来对李梦真的了解，知道她很喜欢方世杰这孩子，待到李梦真填完表，周文芳当场盖了章。
回到沙地鞦韆处，方世杰目光灼灼，伴著期许地望著李梦真，后者歉意一笑：
“抱歉了，被领养人和领养人的身份信息都要保密。”
李梦真撒了谎，如果是对方是普通女孩，她大可大大方方带著方世杰找到她，偏偏那个人是江鱼儿。
李梦真没想到，方世杰和江鱼儿竟在十五年前就有交集。
她不敢保证，真找上江鱼儿会发生什么事，很大可能会早早解释这段独属於自己的人生，李梦真当然不愿意。
“作为补偿，姐姐请你吃大餐怎么样？”
李梦真从挎包里拿出那张出行申请表，在手里晃了晃。
这是一家装潢华丽的高档酒店，在68楼，能俯瞰整个临江市的夜景，钢琴声轻柔流淌，地上铺满地毯，店里的服务员都穿著一尘不染的西装。
这对方世杰来说，绝对称得上见世面。
两人预定的位置在东侧靠窗的位置，侍者恭敬地接引两人落座，后躬身递来一本菜单。
李梦真打开菜单隨手点了几个菜，便將菜单交给身侧的方世杰。
方世杰一个头两个大。
lamuse-bouche——98rmb。
hu?tres chaudes au caviar——198rmb。
caviar impérial——580rmb。
maki de thon rouge——188rmb.
……
这都是啥啊？
纯英文啊？
老子连汉语拼音、声母韵母都没学明白，就让我用英文点餐啊？
“小朋友，你看还有什么需要的吗？”一旁，侍者態度谦和地问。
“我……”方世杰不知道该说什么，脑海中只剩下唯一的念头：绝对不能给梦真姐姐丟人。
虽然看不懂菜名，但至少价格还是能看懂的，於是方世杰翻动菜单，瞎点了几个最便宜的。
《moonlight sonata》——68rmb。
《fantaisie-impromptu》——58rmb。
《clair de lune》——48rmb。
“好了。”
方世杰將菜单递给侍者，如释重负地鬆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什么极限挑战。
也不知道自己点的什么，但不管点了什么，合不合自己胃口，等会儿都一定要吃完，一点不浪费，绝对不能让梦真姐姐白花一分钱。
方世杰心想。
“我看看他都点了什么。”李梦真招呼一声，侍者便將菜单交给她。
而后，她脸上露出后知后觉的恍然，旋即噗呲一声笑出来，见方世杰茫然的目光投来，她清嗓子似的轻咳几声。
“你確定要点这几个？”她问。
“我……確定吧。”方世杰很没底气地回答。
李梦真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又以流利的英文多点了几道菜，便將菜单交给侍者。
方世杰看她的眼神都在发光，哪怕他没看过几部外国电影，都知道李梦真的英文那叫一个正宗。
之后的两个半小时，充满了艺术感的袖珍小菜一盘接一盘端上来，侍者在一旁如数家珍地从原料到烹飪方式逐一介绍。
什么从澳大利亚空运过来的，什么文火慢燉72小时之类，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但听著很高大上。
不过无论是方世杰还是李梦真都只是来吃饭的，不是来感受烹飪文化薰陶的。
隨著餐厅前方琴台上钢琴手就位，第一个音符响起，李梦真对侍者道：“好了，別打扰我们听音乐了。”
侍者便点头，恭敬地离开。
一顿饭吃下来，说不清嘴里什么滋味，不饿不饱的。
“吃饱了走了。”李梦真说。
“等等，梦真姐姐，我们还有三道菜没上呢。”方世杰说，“我点的那三道菜。”
李梦真说：“已经结束了啊。”
“什么？”方世杰有点懵。
李梦真终於绷不住了，捧腹大笑起来：“傻孩子， 你刚刚点的是三首钢琴曲啊！”
“啊？”方世杰彻底懵了。
知道自己闹了笑话，方世杰脸涨得通红，看李梦真这副笑得人仰马翻的模样，显然是早就知道了，就等著看他笑话。
“梦真姐！”
方世杰攥紧了手里的哆啦a梦。
“怎么？你这小屁孩，”李梦真单手按住他的脑袋，“姐姐好心请你吃饭，你还想打我不成？”
“我……我没有！”
“那再叫声姐姐来听听。”李梦真肆无忌惮地拽著方世杰的脸蛋，威胁道，“不然我不结帐偷溜，让你在这里刷半年盘子。”
方世杰屈辱道：“梦真……姐姐。”
李梦真喜笑顏开：“誒，小屁孩真乖。”她召来侍者，修长的两指夹住一张黑卡，优雅地刷卡结帐。
“走了，我送你回去。”
开车回孤儿院的路上，方世杰坐在副驾系好安全带，手里还拿著江鱼儿送的哆啦a梦。
李梦真看著那哆啦a梦玩偶，忍不住问：“方世杰，姐姐没有带你去找那个女孩，你討厌姐姐吗？”
方世杰摇头：“那是我犯的错，怎么会討厌你呢？”
“那你相信姐姐吗？”李梦真又问。
方世杰重重点头，在他心里，李梦真无疑是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
“那就好好保管好它，终有一天，你们会再见，到时候，你再亲自跟她道歉吧。”
至於我……李梦真没再往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