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定坊摆摆手,那动作隨意却有力,又恢復了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低语从未发生过。他转身朝那几个还架著犯人的狱卒喊道:“把人关进去,好生看著。”
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那嗓音像是从胸腔深处压出来的,浑厚低沉,在空旷的厅堂里迴荡,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麻。
那两个狱卒应了一声,声音里带著几分惶恐的恭敬。他们架著那浑身是血的犯人往深处的甬道走去。犯人的脑袋完全耷拉下来,下巴抵在胸口,像一只被扭断脖子的鸡。两只脚在地上拖行,脚踝处的皮肉磨破了,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暗红色的血跡在青石板上格外刺眼。铁链拖地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沉重,像是丧钟的余音。那声音渐渐远了,越来越弱,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里,只剩下若有若无的回音在甬道里飘荡,许久才彻底沉寂。
侯三又凑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一只猫,脚底下几乎没有声音。那张尖削的脸上堆满了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细缝,只剩下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门牙缺了一角,在油灯光里泛著暗黄色的光。他搓著手,那双手搓得又急又快,掌心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声音里带著十二分的小心,十二分的討好:“苏牢头,您看……要不要先上去歇著?这地下一层阴冷,湿气重,待久了伤身子。等毛牢头回来了,让他亲自陪您下去看看?那底下,他熟,有他带著,也安全些。”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什么机密,眼珠子却滴溜溜地转,飞快地扫了一眼苏白的脸色。
苏白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白开水,淡得像什么都没看。可就是这一眼,让侯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一张面具突然凝固在脸上。他嘴角还保持著上扬的弧度,可眼里的笑意却瞬间褪去,只剩下尷尬和惶恐。
苏白没有答话,直接转身,朝那条通往更深处的阶梯走去。
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皂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每一声都像敲在在场眾人的心上。
侯三脸色一变,那张尖削的脸瞬间白了几分,像是被人抽去了血色。他连忙跟上来,小跑著,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啪嗒声,在空旷的甬道里格外响亮:“苏牢头!苏牢头!那边不能去——”
“为何不能去?”苏白头也不回,脚步不停,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饭,像在问这灯怎么不亮,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这……这是规矩!”侯三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尖细得有些刺耳,“没有毛牢头的钥匙,下不去!”
苏白走到阶梯口,果然看见一道铁柵门横在面前。
那门比上面的都要厚重,铁条有婴儿手臂粗,一根根密密麻麻焊死在门框上,焊接处鼓起的铁疙瘩像是一颗颗瘤子。门上锈跡斑斑,暗红色的铁锈层层叠叠,有些地方翘起了皮,像是乾涸的血痂。整扇门像是几十年没人动过,透著一股尘封已久的腐朽气息。
门上掛著一把巨大的铜锁,足有成人拳头大。锁身上满是铜绿,青绿色的锈跡斑斑驳驳,像是长了一层毛。锁眼处积满了灰尘和蛛网,灰白色的蛛网一层又一层,早已乾枯破裂,在微弱的气流中微微颤动。
苏白伸手摸了摸那锁。
指尖触到的瞬间,一股冰凉刺骨的感觉直透进来,顺著手臂往上蔓延,像是摸到了一块千年寒冰,又像是把手伸进了深冬的井水。那股凉意里还带著一丝诡异的阴寒,像是锁里锁著什么不乾净的东西。锁身上的锈跡糙得扎手,一粒粒凸起的锈斑像细小的砂纸,摩擦著指腹的皮肤。铜绿斑驳的地方摸著滑腻腻的,像是长了一层青苔。
“这锁,只有毛牢主有钥匙?”苏白问,目光仍盯著那把锁。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里倒映著铜锁的轮廓。
“是是是,”侯三连连点头,那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脖子上的皮肉都跟著晃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昏黄的油灯光里闪著亮,一颗颗像是清晨的露珠,“只有毛牢主有。他说了,地下二层关的都是重犯,閒杂人等一概不许入內。就连小的们,也从来没下去过。真的,从来没下去过。”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別的什么。
苏白盯著那把锁看了片刻。那片刻很短,却又像很长。厅堂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有人紧张的呼吸声。
然后他忽然转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就是这平静的目光扫过来时,那几个狱卒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纷纷低下头去。
有的盯著自己的脚尖,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腔里。有的看著桌面,眼睛死死盯著桌面上的木纹,像是要从里面看出花来。有的假装整理衣襟,手指在那儿反覆拨弄同一根衣带,拨弄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
只有李定坊站在不远处,面色平静地看著他。那双虎目里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他的目光和苏白在空中相遇,没有躲避,也没有挑衅,只是静静地望著,像一尊雕像。
“好,”苏白淡淡道,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像是井水,“那就等毛牢头回来。”
他说著,走回厅堂,在长桌旁那张侯三擦过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他坐得很稳,脊背挺直,像一棵松树栽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向那道铁柵门,一眨不眨。
侯三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上嘴唇碰下嘴唇,碰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敢开口。他訕訕地退到一旁,搓著手,那双手搓得比刚才更急,沙沙沙沙,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挠。脸上的笑容尷尬又僵硬,僵在脸上,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其他几个狱卒面面相覷,目光在空中碰撞,又迅速移开,像是怕被对方看出什么。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那咳嗽声很假,一听就是故意的。有人挪了挪脚步,靴底在青石板上蹭出轻微的摩擦声。气氛一时有些尷尬,像是一根绷紧的弦,隨时都会断掉。
李定坊走了过来,在苏白对面坐下。
他的动作很沉稳,掀开衣摆,缓缓坐下,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提起桌上的茶壶,那茶壶是粗瓷的,壶嘴缺了一角,缺口处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陶胎。他给自己倒了一碗茶,茶水浑浊,泛著暗黄色的光泽,冒著微微的热气,热气裊裊升起,在油灯光里打著旋儿。他又给苏白倒了一碗,推到他面前,碗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吱——
“苏牢头,喝茶。”他的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苏白接过茶碗,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感受著那一点点温热透过碗壁传到掌心。那股温热很微弱,在这阴冷的地下一层,像是一点残存的火星。他的目光越过碗沿,落在通往地下的那道铁柵门上,那双眼睛里若有所思,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油灯的火苗跳动著,將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忽大忽小,像是一群鬼魂在跳舞。远处不知哪个方向传来若有若无的呻吟声,时远时近,断断续续,像是风穿过破败的门窗,又像是鬼魂在低语。
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厅堂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灯芯爆裂,火星溅起。还有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呻吟,时远时近,像是风穿过破败的门窗,又像是鬼魂在低语。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油灯的火苗跳动著,將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那几个狱卒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却没有人再赌钱,也没有人再说话,只是时不时偷偷瞥一眼端坐不动的苏白,又迅速收回目光。
不知过了多久,阶梯上方终於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重,很沉,一下一下,踩在石阶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打什么。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在寂静的甬道里迴荡著。
侯三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身下的条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脱口喊道:“是毛牢头!毛牢头回来了!”
果然,片刻后,毛牢头那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厅堂门口。他大步走进来,皂衣的下摆隨著步伐翻动,靴子踩在地上咚咚作响。他的目光一扫,落在端坐不动的苏白身上,那张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咧嘴一笑,露出那口標誌性的黄牙。
“哟,苏牢头还真在这儿等著呢?”
他走到苏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魁梧的身躯挡住了背后的灯光,將苏白笼罩在阴影里。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在手里掂了掂,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噹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格外响亮。
“想下去看看?”
苏白抬起头,迎著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平静如水,没有半点波澜,像是深不见底的古井。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想。”
毛牢头盯著他看了几息,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意外,是玩味,还是別的什么,一闪而过。忽然,他哈哈大笑,那笑声在厅堂里迴荡,震得人耳朵嗡嗡响。他把钥匙往桌上一丟,钥匙落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滚了两滚,停在苏白面前。
“行!苏牢头有胆量!那就下去看看!”
厅堂里所有人都看向那把钥匙,又看向苏白,目光各异——有惊讶,有好奇,有忌惮,有幸灾乐祸,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苏白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他伸手拿起那把钥匙,入手沉重,冰凉的金属质感贴在掌心,那股凉意直透骨髓。钥匙很大,齿痕深深,上面沾著暗色的污渍,不知是锈跡还是別的什么。
“请。”毛牢头侧身让开,朝那道铁柵门做了个手势,弯著腰,姿態恭敬得过分,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像是在看一场好戏的开场。
苏白没有犹豫,抬脚朝那扇门走去。脚步声在寂静的厅堂里一下一下,清晰可闻。
身后,李定坊的声音忽然响起:“苏牢头——”
苏白脚步一顿,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著所有人。
李定坊站起身,那张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著,却什么都没说出来。那双虎目里涌动著太多东西——担忧,无奈,还有一丝隱隱的期待。最终,他只是深深看了苏白一眼,又默默地坐了回去,端起面前的茶碗,一口饮尽。
苏白没有回头,却將那一声呼唤里的千言万语都听进了心里。他抬起脚,继续向前走去。
走到铁柵门前,他將钥匙插入锁孔。
锁孔很深,钥匙插进去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用力一拧,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锁簧弹开,那声音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封印被打破。
锁开了。
铁柵门开了。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多年未曾转动过,那声音在寂静的甬道里迴荡,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青石板,听得人牙根发酸。一股阴冷潮湿的风从门后扑面而来,裹挟著浓重的腐臭味——那是血锈的腥甜、屎尿的骚臭、腐肉的噁心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一只无形的手直衝脑门,熏得人眼睛发涩,喉咙里泛起阵阵乾呕。
苏白面不改色,抬脚迈过门槛。他的皂靴落在门槛另一侧的石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身后的脚步声跟了上来,是毛牢头。他魁梧的身躯挤进门来,肩膀几乎擦著门框两侧。手里的油灯举得高高的,火苗在阴风中剧烈摇晃,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扭曲得不成人形——忽而拉得极长,像一条蠕动的黑蛇;忽而压得极扁,像一团糊在墙上的烂泥。
阶梯往下延伸,每一级石阶都湿漉漉的,表面结著一层滑腻的青苔。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啪嘰声,像是踩在什么黏腻的东西上,脚底能感觉到那层滑腻的质感。两侧的石壁上渗出暗红色的水渍,一道道从上往下流淌,在昏黄的灯光里泛著诡异的微光,像是墙壁在流血。越往下走,那股腐臭味越重,浓得几乎有了质感,像是黏稠的雾气贴在皮肤上。呻吟声也越发清晰,时远时近,有的高亢尖锐,有的低沉断续,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又像是地底的冤魂在嘶喊。
“苏牢头小心脚下。”毛牢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著几分阴阳怪气,“这底下不比上头,滑得很。前些日子有个不长眼的狱卒,一脚踩空,顺著这石阶滚下去,摔断了脖子,抬上来的时候,脑袋扭到背后去了,眼睛还瞪得溜圆。”
话音未落,苏白脚下踩到什么东西,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团烂棉絮上。他低头一看,是一只死老鼠,已经腐烂得只剩皮毛和骨头,被他一踩,內臟从破裂的腹腔里挤出来,白花花的蛆虫还在蠕动,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惨白的光。
苏白面无表情地移开脚,继续往下走。皂靴底在石阶上留下一摊黏稠的印记。
终於到了底。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比上面那层更加阴森。两侧是一间间牢房,用粗大的木柵栏隔开,木头上满是刀痕和黑色的血渍,有些地方还嵌著乾涸的碎肉。每间牢房里都关著人——或者说,曾经是人。
苏白的目光缓缓扫过去。
第一间牢房里,一个犯人被铁链吊在半空,两只手臂反扭著,肩关节脱臼,呈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在背后,像是折断的枯枝。他的双腿从膝盖以下被齐根斩断,断口处用烧红的烙铁烫过,结著黑红色的痂,痂皮边缘翻捲起来,露出里面粉红色的嫩肉。听到脚步声,他艰难地抬起头,眼窝里空荡荡的——眼珠已被挖去,只剩下两个血窟窿,窟窿边缘还掛著乾涸的血丝。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舌头没了,只剩半截断根在嘴里无力地搅动,口水混著血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胸前的烂布上。
第二间牢房里,铁链穿过一个人的锁骨,將他悬在墙上。锁骨处的皮肉被铁链磨得稀烂,露出白森森的骨头。他的十根手指全部被剥了皮,露出森森白骨,骨节还在微微抽搐,像是还活著的小动物。胸口的皮肤被整块剥下,像一件脱下的衣裳耷拉在腰间,露出下面的肋骨——一根根排列整齐,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心臟还在跳动,隔著那层薄薄的心包膜,可以看见它在一下一下地收缩、舒张,鲜红得触目惊心。他还没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经过的人,眼神空洞得像个死人,嘴唇却在一张一合,无声地说著什么。
第三间牢房里,一个犯人被铁钉钉在木桩上,四肢大张,掌心、脚背都钉著生锈的铁钉,钉子周围肿得发黑,脓水顺著木桩往下流。他的肚子被剖开,肠子拖出来盘在脚边,像一摊灰色的烂绳。他还没死透,喉咙里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眼睛偶尔转动一下。
第四间牢房里,一个犯人被滚油泼得体无完肤,全身的皮肤皱成一团,像是被火烧过的破布,脸上五官都模糊了,只剩两个鼻孔还在微弱地翕动。
第五间、第六间、第七间……
每一间牢房里都是地狱。血腥味、腐臭味、屎尿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像一床厚重的烂棉被压在口鼻上。呻吟声、哀嚎声、疯癲的笑声此起彼伏,有的高亢得像杀猪,有的低沉得像牛哞,有的断断续续像破风箱,在甬道里交织成一首地狱的交响曲。偶尔还能听见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不知是从哪间牢房里传出来的。
苏白面不改色地往前走,目光平静地从那些惨状上扫过,像是在看一堆烂木头,又像是在看路边的野草。他的步伐不急不缓,皂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呼吸平稳如常,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毛牢头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的油灯举得高高的,眼角余光一直盯著苏白的脸。他想看到恐惧,想看到噁心,想看到那张年轻的脸上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慌乱。可是没有。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像一面古井,投进再大的石头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毛牢头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只是那笑意里多了几分阴狠,眼角微微抽搐,腮帮子咬紧又鬆开。
“苏牢头好胆色!”他哈哈一笑,声音在甬道里迴荡,震得两侧牢房里的呻吟声都停了片刻,“这地下一层算什么?不过是些开胃小菜。再往前走,那才是真正的好东西!包管苏牢头开了眼界!”
他大步往前走去,魁梧的身躯在狭窄的甬道里显得格外庞大,肩膀几乎擦著两边的木柵栏。手里的油灯晃得厉害,火苗忽明忽暗,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在身后的墙上跳跃扭曲。
苏白抬脚跟上去。走过一间间牢房时,那些犯人有的抬头看他,有的继续呻吟,有的忽然伸出黑乎乎的手抓住木柵栏,发出哗啦的响声。苏白目不斜视,步伐不变。
甬道尽头,又是一道铁柵门。比上面的更厚,更重,铁条有成年人手臂粗,密密麻麻焊死在门框上,焊接处锈跡斑斑,像一道道乾涸的血痕。门上掛著一把巨大的铁锁,锈跡斑斑,但明显比上面那把新一些——锁身上的铜绿被磨掉不少,锁眼周围光滑发亮,显然是有人经常打开。
毛牢头从腰间摸出另一把钥匙。那钥匙也比上面的大,有手掌长,齿痕深深,上面沾著暗色的污渍。他插入锁孔,用力一拧,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咔嚓一声,锁簧弹开,那声音在寂静的甬道里格外清脆响亮,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苏牢头,”他推开门,铁门又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比上面那道门还要尖锐。他侧身让开,弯著腰,做了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眼角眉梢都掛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请——”
门后是一条更窄的甬道,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牢房更大,木柵栏更粗,每一根都有碗口粗,上面密密麻麻钉满了铁钉。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更加浓烈的血腥味,浓得几乎呛人,还有一股淡淡的甜腥——那是人油燃烧后留下的味道,像是烤焦的猪肉,却又多了一丝诡异。
苏白刚迈出一步,忽然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那动作极轻极快,只是一瞬间,若不是一直盯著他的脸,根本不会察觉。
不对劲。
这股血腥味里,夹杂著一丝极淡的杀意。那杀意若有若无,像一根极细的针,藏在浓重的腐臭味后面,却刺得他眉心发紧,头皮微微发麻——这是武道之人的直觉,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打磨出来的本能,对危险的直觉。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两侧的牢房,眼角余光迅速掠过每一扇门、每一道柵栏。
左边的牢房里,一个犯人被钉在木桩上,一根手臂粗的木桩从胸口贯穿到后背,露出来的木桩头上满是黑褐色的血痂。他早已死透,尸体乾瘪得像风乾的腊肉,眼珠凹陷下去,只剩两个黑洞。
右边的牢房里,一个犯人被铁链锁著四肢,趴在稻草堆里一动不动。后背上一道道鞭痕,皮开肉绽,有些地方已经化脓,黄白色的脓水渗出来,浸湿了身下的稻草。他的脑袋歪著,脸埋在稻草里,看不清是死是活。
再往前,第三间牢房……
苏白的目光落在那扇门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得几乎不存在,可他的瞳孔深处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扇门的锁,是虚掛著的。
锁扣没有完全扣死,只是松松垮垮地掛在门鼻上,隨著阴风微微晃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叮噹声。那声音淹没在满耳的呻吟和哀嚎里,几乎听不见。可苏白听见了。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步伐平稳,呼吸如常。右手却微微垂下,袖口里,五指轻轻蜷了蜷。
毛牢头跟在他身后半步,举著油灯。灯光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团纠缠不清的墨跡。毛牢头的影子比苏白大得多,將他完全笼罩在黑暗里。
“苏牢头,您看这间——”毛牢头指著左边的牢房,正要说什么。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第三间牢房的门突然被撞开!那扇厚重的木柵门带著刺耳的嘎吱声向外翻开,一道黑影裹挟著浓烈的血腥味和腐朽的臭气扑了出来!
那黑影快得惊人,快得像离弦的箭,眨眼间就到了苏白面前!昏暗的灯光下,只见那人浑身是血,破烂的囚衣贴在身上,露出精瘦却结实的肌肉。他披头散髮,乱糟糟的头髮遮住了大半张脸,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满是疯狂与杀意,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双手戴著铁镣,铁镣上还连著半截断开的铁链,哗啦作响。他却並指如刀,五指併拢,指尖直刺苏白咽喉!
这一击又快又狠,带著破空的风声,分明是武道三境的实力!而且出手就是杀招,毫不留情!
“去死!”那人嘶声厉喝,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像是指甲刮过粗糲的石头,嗓子眼里还带著浓痰的咕嚕声。
苏白眼中寒光一闪。
他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手,轻飘飘一掌拍出。
这一掌看似隨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掌势软绵绵的,像是半点力气都没用,像是隨手赶走一只苍蝇。可是那一掌落在来人胸口时,却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像是铁锤砸在烂肉上,又像是重物落入烂泥,沉闷而有力。
那人惨叫一声,声音尖锐刺耳,整个人像破布袋一样倒飞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狠狠撞在牢房的木柵栏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柵栏都在颤抖,木屑簌簌落下。他又弹回来,重重摔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和烂稻草。
他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血里混著內臟碎块,暗红色的血沫溅了一地。胸口凹陷下去一大片,肋骨不知断了多少根,有几根刺破了皮肉,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沾著血。他瞪大眼睛看著苏白,眼神里满是惊骇与难以置信,嘴唇翕动著,想说什么,却只吐出更多的血沫,咕嚕咕嚕从嘴角往外冒。
“你……你……”他喉咙里咕嚕咕嚕响,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子都快凸出来,里面满是恐惧和不甘。他想抬起手指向苏白,手却只抬起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下去,砸在地上。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苏白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向地上那摊烂肉一样的刺杀者,眉头微微皱了皱——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脏。掌缘沾了一点血跡,暗红色,黏腻腻的。他从袖口里摸出一块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拭著,一下,两下,三下。
“哎呀呀呀!”毛牢头猛地跳起来,魁梧的身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张黝黑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他指著旁边一个狱卒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那狱卒一脸,“你们他娘的是怎么看的门?啊?这人的锁怎么开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眼珠子都长屁股上了?”
那狱卒是个瘦小的中年汉子,嚇得两腿发软,脸色惨白得像死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连连磕头,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一下比一下重,血都磕出来了,顺著眉心往下淌:“牢头饶命!牢头饶命!小的……小的明明锁好了的!真的锁好了的!小的亲手锁的,还拽了两下,真的锁死了!”
“放你娘的屁!”毛牢头一脚踹在他肩膀上,那一脚又狠又重,踹得他整个人横著滚出去两三丈远,撞在墙上才停下,“锁好了他能跑出来?锁好了他能差点伤了苏牢头?你他娘的眼睛是摆设?还是说,你他娘的收了人家的好处,故意放人出来?”
那狱卒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上的血和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糊了一脸。他不敢再吭一声,只是趴著,两只手死死抠著地面的石缝。
毛牢头又骂了几句,什么难听骂什么,骂得唾沫横飞,骂得脸上青筋直跳。骂够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苏白,脸上的怒容瞬间变成了歉意的笑,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比川剧变脸还利索。他笑得殷勤,笑得諂媚,笑得眼角的鱼尾纹都挤成了菊花瓣:“苏牢头受惊了!底下这些人粗手笨脚的,看个门都看不明白,回头我定重重责罚他们!您放心,一定重重责罚!打板子,扣餉钱,关禁闭,您说怎么罚就怎么罚!”
他说著,又转身踹了那狱卒一脚:“还不快滚去把门修好!等会儿再来收拾你!滚!”
那狱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跑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踉踉蹌蹌差点又摔倒。
苏白静静看著这一切,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只是看了毛牢头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看出来,淡得像只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根木头。
可就是这一眼,让毛牢头心里猛地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平静得像刚才那一掌,不过是隨手拍死了一只苍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后怕,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毛牢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隨即又堆得更加灿烂,灿烂得有些过分,灿烂得像是脸上贴了一张笑脸的面具:“苏牢头,您看……这底下脏得很,血腥气重,待久了伤身子。要不咱先上去?我让人烧壶热茶,您歇歇脚。等他们把这里收拾乾净了,您再慢慢看?这底下啊,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於这一时。”
苏白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向地上那个昏死过去的刺杀者。那人胸口的凹陷触目惊心,凹进去足有两三寸深,周围一圈全是青紫色的淤血。嘴里还在往外冒血沫,咕嚕咕嚕的,血沫越冒越少,越冒越慢。眼看著是活不成了,只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一下,两下,然后停了片刻,又微弱地动一下。
“武道三境,”苏白忽然开口,声音淡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等人,怎么会关在这种地方?武道三境,放到外面,怎么也能混个鏢头护院,吃香喝辣。怎么会沦落到这大牢里,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底?”
毛牢头脸上的笑容又僵了一瞬,那一瞬极短,但还是被苏白捕捉到了。他隨即哈哈一笑,笑声比刚才更响亮,像是在掩饰什么:“苏牢头好眼力!一眼就看出他是武道三境!这人是个江洋大盗,手上沾了十几条人命,杀人不眨眼的主儿。抓进来的时候就是武道三境,费了好大劲才拿下的。本来是要押送京城,交给刑部发落的,结果半路上发了疯,见人就咬,跟条疯狗似的,这才关到这儿来。”
“发了疯?”苏白看著那人的眼睛——即使昏死过去,那双眼睛里还残留著疯狂与杀意,眼珠子还在眼皮底下微微转动。可那疯狂里,分明还有一丝清醒,一丝恐惧,一丝不甘。那不是真正的疯,那是被逼到绝境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是是是,疯得厉害,”毛牢头连连点头,点头哈腰,“见人就咬,咬伤了好几个狱卒。今儿个不知怎么的,锁开了,衝撞了苏牢头。该死!真他娘的该死!回头我查清楚是谁看守的这一间,定要扒了他的皮!”
苏白沉默片刻。那沉默像一块石头压在毛牢头心头,压得他呼吸都有些发紧。
然后苏白忽然转身,朝来路走去。皂靴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声音均匀而沉稳,像是寺庙里的木鱼声。
毛牢头愣了一下,连忙跟上去,举著油灯在前头引路。他弯著腰,伸出一只手虚扶著,像是伺候什么大人物:“苏牢头慢走,脚下当心,这底下滑——那边有个坎儿,您往这边走——”
苏白头也不回,声音平静如水,从前方传来:“今日看得差不多了,改日再来。”
改日再来。
这四个字落在毛牢头耳朵里,像是四颗钉子钉在心上。他脸上的笑容不变,依然殷勤,依然諂媚,眼底却闪过一丝阴霾,像是乌云遮住了太阳,一闪而过。
改日再来?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紧又鬆开,鬆开了又绷紧。然后他又笑得更加殷勤,殷勤得几乎有些卑微:“好好好,苏牢头什么时候想来,隨时招呼一声,底下这些人隨时候著!隨时恭候大驾!”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来路往上走。走过那一间间牢房时,那些犯人又发出各种声音,有的呻吟,有的哀嚎,有的伸出黑乎乎的手抓住柵栏。苏白依旧目不斜视,步伐不变。
毛牢头跟在后面,目光落在苏白的后背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像是烧开的油锅。
身后,甬道里依旧迴荡著若有若无的呻吟声。地上那个昏死的刺杀者躺在血泊里,胸口的血还在往外流,將身下的稻草染得一片黑红。血泊在慢慢扩大,一点一点蔓延开去,浸湿了更多稻草。
他的手指动了动,又垂了下去。
那盏油灯被毛牢头带走了,甬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远处不知哪间牢房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忽明忽暗,像是鬼火。
三天,苏白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安安静静的了解各种情况,招来各种下面的狱卒询问一些问题。
然后就是將孙候三人安排过来,先干著一些杂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