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商路
“没听见?”
苏白的声音又响起来。他看向那几个差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个波纹都没有。
“去。关进去。”
李牢头站在苏白身侧偏后,闻声往前跨了一步,胳膊一伸,扒拉开前面愣著的两个年轻差役,自己一把攥住牢门的铁柵栏,使劲往旁边一拽一那扇门年久失修,门轴锈得厉害,平时要两个人抬著才能拉开,今儿不知怎的,被他这一拽,吱呀一声,竟然开了。
“还愣著干什么?”李牢头扭过头,冲那几个差役一瞪眼,“苏头儿发话了!”
两个年轻差役这才如梦初醒,手上加了把劲,继续架著李月虎往过道深处拖。李月虎两脚蹬地,鞋底在石板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身子拼命往后仰,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你们敢!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李家嫡子!我爹是李氏族老!你们今天敢关我,明天一明天我就让你们吃不了兜著走!”
他喊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喷了旁边差役一脸。
苏白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挣扎,目光从上往下扫过他那张涨红的脸、那件沾了灰的锦袍、那双在地上乱蹬的靴子,最后落在他死死扒住门框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骨节泛白,指甲缝里嵌著泥。
李月虎被架到牢房通道口,眼看就要被拖进去,突然一扭身,两只手死死抠住门框的边缘,整个身子掛在那儿,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壁虎。
他扭头衝著苏白,眼珠子通红,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吼:“姓苏的,你给我记著!等消罪程序走完,我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找人扒了你这身皮!你以为一个破牢头算什么东西?在我李家面前,你连条狗都不如!”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嚎出来的,在过道里来回撞,撞得人耳朵发麻。
苏白动了。
他迈步走过去,步子不快,一步是一步,靴底踩在石板上,篤,篤,篤。走到李月虎跟前,他停了一瞬,抬起右脚,照著李月虎的后腰踹了下去。
这一脚力道不轻。
李月虎整个人从门框上飞起来,两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脸朝下摔进牢房里的稻草堆上。那堆稻草是上个月换的,潮气早吸透了,底下还烂了一层,他一头扎进去,啃了满嘴的草屑和泥垢,连呸都呸不出来,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含糊的“唔唔”声。
他挣扎著要爬起来,两手撑著草堆,膝盖往上顶,刚支起半个身子,嘴里就骂开了:“你他妈敢””
苏白跟进去,又是一脚。
这一脚踢在小腹上。李月虎刚爬起来一半,被这一脚踹得整个人对摺过去,又蜷缩著倒下去,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四肢乱挥,却怎么也翻不过身。
“你————”
苏白第三脚踢在他屁股上。
这一脚比前两脚轻些,李月虎却在地上滚了一圈,脑袋撞上牢房的墙壁,咚的一声闷响。他终於不骂了,两手抱住头,整个人缩成球,蜷在墙角,嘴里只剩下哼哼唧唧的求饶声:“別————別打了————別打了————”
那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又细又弱,跟方才的囂张判若两人。
苏白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火把的光从过道那边透过来,照在苏白侧脸上。他的眼睛半眯著,瞳孔里映出墙角那团蜷缩的人影,没有愤怒,只有淡淡的厌恶和鄙夷。
李家嫡子。
练肉境。
当街打死三人时何等囂张,腰杆挺得笔直,眼珠子翻到天上,指著围观的人骂“看什么看,再看连你们一起打”。如今挨了三脚,就怂成这样,恨不得把脑袋塞进墙缝里。
“李家嫡子?”苏白收回脚,弯腰拍了拍靴面上沾的灰,又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李家嫡子就这点出息?”
李月虎蜷缩在墙角,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些,一声都不敢吭。
苏白转身走出牢房,脚步不停,径直往过道那头走。走到李牢头身边时,他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吩咐:“把门锁好。消罪程序没走完之前,他就是这里的囚犯。谁来要人,让他来找我。”
李牢头连忙应是,三两步抢到牢房门口,从腰间解下那串钥匙,拣出最大的一把,插进锁眼里使劲一拧,咔噠一声,锁簧弹了进去。他又拽了两下,確认锁牢了,这才鬆了口气,把钥匙串重新拴回腰带上。
他扭头看向苏白走远的背影,眼里满是畅快和敬佩。
在牢里干了二十三年,从跑腿的学徒熬到牢头,什么场面没见过?那些世家子弟,他见得多了一一进来时鼻孔朝天,出去时趾高气扬,中间那点功夫,还得客客气气伺候著,生怕得罪了哪个惹不起的主。二十三年,他憋了二十三年。
今儿个,这口气总算出来了。
“苏头儿————”
他小跑几步追上苏白,压低声音道:“这口气,兄弟们憋了好久了。那些世家子弟,平日里鼻孔朝天,真当咱们是泥捏的。今儿个您这一脚,踹得真解气!”
苏白摆摆手,没说话,继续往外走。
走到牢房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过道深处,那间牢房的铁门紧闭著,门上的铁锁在火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
门后隱约传来断断续续的抽噎声,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猫。
他又看了看牢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西边最后一抹亮光正往地平线下面沉,天穹从深蓝往墨黑里过渡,几颗星子已经隱隱约约探出头来。
当街打死人。
就因为他是世家嫡子,就可以走个消罪程序,然后大摇大摆地出去?
苏白收回目光,迈出门槛,身影消失在门后。
天黑得很快。
汾江县城的夜晚没有郡城那么热闹。天黑之后,街上的铺子一家接一家上了板,行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几条野狗在空荡荡的街上来回溜达,偶尔停下来,凑到墙根底下嗅一嗅,又晃晃悠悠地走开。只有几家酒肆还亮著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小片。
苏白坐在牢房的值班房里,面前摆著一碗茶。
这碗茶是申时三刻泡的,现在早已凉透。茶叶沉在碗底,泡得发白,茶水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火光映上去,泛著暗黄色的光。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咚,咚,咚,连著三声。
戌时三刻了。
“苏头儿。”李牢头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夜里的凉气。他走到桌边,脸上带著几分疑惑,“天都黑了,那边还没动静?”
苏白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凉透的茶又苦又涩,还有一股隔夜的餿味。他没皱眉头,咽了下去,把茶碗放回桌上,没说话。
李牢头凑过来,两手撑在桌沿上,压低声音道:“按理说,李家想消罪,只需要走个过场。去郡府报备的人未时刚过就出发了,骑著快马,这会子早该回来了。可到现在一一您听听,外面梆子都敲过了既没有郡府那边的无罪宣判,也没有镇抚司的人来捞人————”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苏白的脸色。苏白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眼睛盯著窗外的夜色,像是没听见他说话。
“这————”李牢头喉结动了动,“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苏白放下茶碗,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团更浓的黑,在夜色里微微摇晃。远处有狗在叫,叫几声,停一停,又叫几声。
不对劲。
世家子弟犯事被抓,正常流程是什么?抓人,报备,走消罪程序,无罪释放。三步走完,用不了一天。有时候上午抓人,中午那边就把手续走完了,下午人就放出去了,快得连牢房里的稻草都来不及压出印子。
可李月虎从早上关到现在,少说也有七八个时辰了,竟然还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郡府那边没动静。
镇抚司那边也没动静。
就好像————
有人刻意把这件事压住了一样。
苏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一下,两下,三下。敲到第四下的时候,他停住了,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还真是有点意思。”
李牢头一愣:“什么有意思?”
苏白站起身来,椅子腿在砖地上蹭出一声轻响。他拍了拍衣襟,把腰间那串钥匙解下来,扔给李牢头。
“没什么。你先盯著,我出去一趟。”
李牢头手忙脚乱接住钥匙串,抬头时苏白已经走到门口了。
“,苏头儿,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苏白头也不回,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去找个人,问问情况。”
寧月嬋住的地方在县城东边,闹中取静的一处两进小院。院墙是老青砖砌的,砖缝里长著几丛青苔,墙头上爬著半死不活的藤萝。苏白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门没关严,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种著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铺开来,遮了小半个院子。树下摆著一张石桌,两个石凳,寧月嬋正坐在其中一个石凳上喝茶。
她穿著家常的衣裳—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底下是素色的裙子,头髮鬆鬆地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別著,比在镇抚司当值时隨意了许多。石桌上摆著一盏油灯,灯芯烧得久了,结了一小截灯花,火苗忽明忽暗地跳著,把她的影子晃得时浓时淡。
但她抬眼看向苏白时,那双眼睛里依旧带著惯常的冷静和洞察,灯花跳动的光映在里面,像是两颗寒星。
“来了?”寧月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吧。”
苏白坐下,也不绕弯子:“你猜到我会来?”
寧月嬋给他倒了一杯茶。茶壶是紫砂的,壶嘴细细长长,倒出来的茶水还冒著热气。她把茶杯推到他面前,淡淡一笑:“李月虎的事闹得满城皆知,你这个当牢头的把人关了整整一下午,到现在还没放出去。你要是不来找我,那才奇怪。”
苏白端起茶杯,没喝,目光落在寧月嬋脸上。灯影里,她的脸半明半暗,眉眼间带著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情。
“所以,李月虎的事,是你在背后运作?”
寧月嬋没有否认。她端起自己的茶杯,低头轻轻吹了吹,茶麵泛起细细的涟漪。
吹完了,她抬起眼,看著他。
“你觉得呢?”
苏白沉默了一会儿。
油灯的灯花又结长了些,火苗跳动的频率慢下来,光线暗了几分。寧月嬋没有去剪,只是抬起眼,隔著忽明忽暗的光看著他。
苏白的半边脸隱在暗处,另半边被灯火映著,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石桌的纹理上,像是在把今晚的事一点一点往心里收。
其实他已经有所猜测,但不知道里面的具体原因。
寧月嬋把茶杯搁下,杯底碰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而脆的响。
“汾江县城,是我寧家的地盘。”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县城镇抚司上下,有一半是我的人。今天抓李月虎的人,是我安排的。押送他到你牢里的人,也是我安排的。”
苏白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灯影里,她的表情没什么波动,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只是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瞳孔里映著两点灯火,像是两颗沉在水底的寒星。
“为什么要这么做?”苏白问。
“李月虎当街打死人。”寧月嬋淡淡道,伸手又给自己斟了半杯茶。茶壶提起时,壶嘴里的热气在灯下显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很快散进夜色里。“这个把柄,平时不值钱。但如果有人愿意运作,它就可以变得很值钱。”
她把茶壶放回原处,壶底落在石桌上,又是轻轻一响。
苏白盯著那只紫砂壶,目光凝了一瞬,又移开。
他明白了。
李月虎犯事是真,消罪程序也是真。
但如果有人在这道程序上做手脚,拖一拖、等一等,让李家的人著急,让李家的对头抓住机会————
“你在拿李月虎当筹码。”苏白说。
“不是我。”寧月嬋纠正他,食指在茶杯边缘轻轻划了半圈,“是我寧家。
李月虎的事,是我寧家在背后运作。目的是拿捏李家,在接下来的利益分配中占得先机。”
苏白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头顶的槐树叶子沙沙响了一阵。
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落进灯影里,有一片正好飘进油灯的光圈边缘,被火苗舔了一下,立刻捲曲起来,冒出一缕细烟,散发出焦枯的气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