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白秘书轻声解释:“书记,据说,这份改制指导意见是潘省长当初在河口镇搞企业改制时定下的红线,后来被汉东省委省政府立为全省改制標准。”
沙瑞金闻言倒吸一口凉气,直到此刻才惊出一身冷汗。
一个荒谬又残酷的真相狠狠砸向他,他被陈岩石坑了!
他一直以为,陈岩石是看不惯山水集团巧取豪夺,才为大风厂一千多普通职工奔走。
他看重这位养父的资歷与名声,多次在公开场合为大风厂问题表態、为陈岩石撑腰。
可他从未想过,问题的根源根本不在山水集团,不在京州市委市政府,也不在光明区政府,而在陈岩石自己身上。
大风厂是陈岩石亲手主导改制的,土地是他违规划拨的,股权是他定下的。
如今所有证据都指向他当年违规操作、侵吞国资,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一直在他面前哭诉工人委屈,裹挟著他偏向大风厂股东,为他们索要免费土地、返还全部股权。
沙瑞金深吸一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失望翻涌而上。
他开始回想过往细节:陈岩石一次次上访、一次次给自己打电话,口口声声为了工人,可真正的受益人,却是大风厂那些与工人毫无关係的股东。
而他沙瑞金,竟成了陈岩石掩盖问题、谋取私利的挡箭牌。
这一刻,他不由自主想起空降汉东后,第一次与陈岩石见面时,陈岩石对潘泽林“不食人间烟火、心狠手辣”的评价。
这段时间,他也让白秘书调查过,潘泽林和陈岩石根本没有过接触。
他一直不懂陈岩石为何对潘泽林意见那么大,如今一切都明了,只因潘泽林当初的改制意见被省委採纳,这个改制意见挡了陈岩石的路,让他的行为不合法,所以陈岩石才记恨潘泽林,处处挑他的刺。
想通这些,他才次领悟到了,当初岳父和部分养父不让他与陈岩石过多往来的初衷。
他来汉东不过一两个月,就被陈岩石拖进这进退两难的死局,若是长期交往,岂不是要直接被坑死?
……
与此同时,全省,甚至是全国网络早已炸开了锅。
直播弹幕滚动得飞快,评论区以每秒上百条的速度暴涨。
此前同情大风厂、骂山水集团黑心、骂政府官官相护狼狈为奸、捧陈岩石为“陈青天”的网友,在看完铁证后,情绪彻底反转,愤怒如同野火般烧遍全网。
“我真是瞎了眼!之前还心疼大风厂工人,闹了半天,腐败分子就是他们自己的股东,就是陈岩石这个老东西!”
“贼喊捉贼啊!一边侵吞国有资產,一边装可怜博同情,把全国网友当傻子耍!”
“土地违规批、免费划地,侵吞国有资產,这是老革命干的事?功劳簿不是护身符,更不是违法乱纪的理由!”
“一个亏损严重的破製衣厂,要100亩土地,他们要干什么?这其中要是没有猫腻谁信?”
“陈岩石肯定拿了好处,不然不可能这么积极帮大风厂股东勒索政府。也不可能这么积极地帮大风厂免费拿地,我之前还帮他说话,现在想想真噁心,打著为民的旗號捞私利!”
“不错,政府徵收大风厂的土地,他们要价近十亿。而现在他们又要政府免费划地给他们,真把国有资產当他们自己的了。”
“好傢伙,旧大风厂土地值將近十亿,新大风厂土地又值一二十亿,什么都没有干就和政府对抗一下,几十亿到手。血赚啊,某大家印听了都要流泪啊!”
“工人是无辜的,但那些股东和陈岩石,必须严查到底,一个都別想跑!”
谩骂、指责、嘲讽、失望,各种言论铺天盖地。
普通人最痛恨的,就是披著正义外衣啃食国家利益的人。
此前有多同情,此刻就有多愤怒。
没人会为违规侵占国资的股东说话,也没人再把陈岩石当成青天。
更没有人会觉得大风厂的这些股东是普通工人。
评论区里不乏刺耳的谩骂,好在陈岩石年纪大了,智慧型手机他玩不转,看不到网上的评论。
不然,面对满屏的指责怒骂,看著自己一辈子积攒的名声一夜崩塌,恐怕当场就会急火攻心,驾鹤西去。
沙瑞金看著屏幕上潘泽林站在法律法规至高点上对陈岩石的质问,看著网上一边倒的舆论,再想起自己被陈岩石当傻子忽悠的这段日子,只觉得浑身冰冷。
沙瑞金不得不承认,他又输了。
上一次常委会上潘泽林压下侯亮平的反贪局长职位,让他初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
这一次又让自己陷入被动,输得比上次更惨。
而这一切,都是陈岩石造成的,是陈岩石亲手给他挖的坑。
看著直播间一面倒的谩骂声,沙瑞金强压下怒火,眼神逐渐坚定,口中喃喃念出“民主生活会”几个字。
他如今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即將召开的民主生活会上,只有在会上占据绝对上风,他才能挽回威信。
这一点他有信心,毕竟他是空降干部、一把手,没几个人敢真的挑他的毛病。
反观潘泽林、高育良乃至所有常委,在汉东任职时间都不短,总能找到批评的点。
……
大风厂问题专题办公会现场,潘泽林批评完陈岩石,便將议题拉回核心的大风厂股权纠纷上。
他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沉声开口:“大风厂所占土地属国有资產,相关部门会依法收回,同时会视情况评估是否追缴这二十年的土地使用费用。”
“但土地之上的厂房等附著物,不管大风厂產权归谁所有,政府都会依照规定,足额发放拆迁补偿与搬迁安置补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