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
大可汗只带著几名绝对心腹的死士,在夜色与浓雾的掩护下,骑著经过秘法加持的骏马,化为几道黑风,向著草原北方最荒凉、最寒冷的冰原疾驰。
越往北,人跡越罕见。
直入寻常草原勇士视为禁区的极寒之地。
刺骨的寒风裹挟著冰粒,刀子般刮过裸露在外的皮肤。
不知奔行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片被永恆冰雪覆盖的嶙峋石林。
石林深处,隱约可见一个不起眼的低矮石砌洞口。
大可汗在洞口前勒马,示意死士们在外围警戒,整了整衣袍,俯身,恭敬地走入洞口。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
其內异常开阔高大,像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窟殿堂。
石窟中央,只有一张简单的石台,和几个隨意放置的蒲团。
石台上,摆放著几卷兽皮古卷,和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陶土香炉,炉中裊裊升起一线青烟,气味清冽,与洞外的阴寒格格不入。
一个穿著长袍,身形頎长,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背对著入口,低头翻阅著一卷兽皮古卷。
黑髮黑瞳,肌肤苍白。
气质沉静,若非身处此地,倒像个潜心向学的弱质书生。
但,当他转过身,与大可汗对上视线时,即使见过几次,其眼中那非人的冷漠还是让大可汗心头一跳。
“你来了。”年轻人开口,声音却苍老沙哑。
他隨手將古卷放在石案上,目光落在大可汗带来的黑陶罐子上。
“东西带来了?”
大可汗心中一凛,立刻单膝跪下,双手將那罐子高举过头顶。
“尊上,此乃近日收集之血魄魂煞精华,品质尚可,请尊上查验。”
年轻人抬手一招,罐子飞入手中:
“品质尚可。看来,那些草原上的豺狼,廝杀得还算卖力。”
他將罐子隨意放在身旁,看向大可汗:
“你心中不安?在畏惧什么?南边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小女娃,还是她朝廷里那个老骨头?”
大可汗身躯微微一震,不敢隱瞒,沉声道:“尊上说的是。武灼衣虽远在上京,其积威犹在,镇西军更是虎狼之师。”
“大炎那位圣境老祖…更是非我等可敌。我等凡俗之力,纵有尊上赐下的秘法丹药,直面其锋,恐仍力有未逮,坏了尊上大事…”
“哼。”
年轻人轻笑一声。
“一个圣境都不是的女娃娃,一个被自家王朝无数条条框框绑死在皇宫里的老朽,何足惧哉?”
“你只需按我传授之法,步步推进。以药物驱使草原各部为前驱,以战养战,收集足够的血煞怨魂…”
“届时,区区一个皇帝,一个圣人,拦不住你铁蹄南下,焚其宗庙,雪你断臂之仇。”
大可汗虽心中仍有疑虑,但面上惊喜,连连称是。
然后,谨慎地问道:“那…下一步,尊上有何吩咐?继续强攻西域?只怕…损耗过甚,那些豺狼也会反噬。”
年轻人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走到石窟一侧,那里摆放著一张刻画著粗略地形图的石板。
他伸手点在地图极北处,一片被標註为苦寒之地的区域。
“下一步,你们可以从这里动手。”
大可汗顺著手指看去,微微一怔:“极北之地?那里是苦寒荒原,人烟稀少,只有一些零散的冰原部落和逃亡的野民…”
而且,当初他们部落,就是在那里和剑宗起了衝突,被后者礼送出境,才来西域討生活的。
现在要他们回去?
老者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和顾虑,淡淡道:
“不是让你们去找剑宗麻烦,剑宗最强,但也给自己划下来制约,身为一个独立宗门,他们轻易不会干涉人族內部爭端。”
“我要你们偽装成寻常的中原与北方部落衝突,在那一带製造骚乱,袭击几处边境哨所或小型商队,动静不必太大,但要持续,要真实。”
“如此,便能將南人朝廷的一部分注意力暂时引向北方,你们在西域的动作,便可更从容几分。”
“但切记,在北方,不要急著动用沸血药之类的强力药物,偽装成正常的衝突即可。剑宗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修行者,可是敏感得很。”
“声东击西?”大可汗心领神会,“在下明白了。”
“明白就好。”
年轻人伸手在虚空中一抓,一根约莫手臂长短,形似笛子的物件被他抓入手中。
他將这木笛递给大可汗。
“此物,名为『唤煞笛』。其音凡人难闻,却可直接扰动生灵心绪。用於己方,可激发血勇凶戾之气,让勇士忘死奋战。用於敌方,则可引动其內心焦躁恐惧,令其战阵自溃,配合不灵。”
大可汗双手接过这柄笛子,心中狂喜。
身为草原之主,他太清楚大炎军队最难对付的是什么。
並不是那些强悍的军中修行者,而是那严密的军阵,以及层出不穷、配合默契的各种战爭利器!
一旦军阵动摇,士卒血气上头各自为战,这些倚仗配合的利器威力便要大打折扣!
“多谢尊上赐宝!” 大可汗这次的道谢多了几分真心实意,“有此物在,破南人军阵,便多了几分把握!”
“善用即可。”
年轻人挥了挥手。
“去吧。依计行事,收集血气,搅乱北方。时机成熟,我自会告知你下一步。”
大可汗恭敬行礼,怀揣著唤煞笛,退出了石窟。
年轻人久久站在原地,忽然,他对著空无一人的石窟,淡淡开口,声音恢復了年轻人的清朗:
“师父,这些草原蛮子当真可信?他们贪婪短视,如今不过是慑於您的力量和药物…”
方才苍老的声音在石窟內响起,轻轻笑了笑:
“棋子而已,何须可信?能用即可。他们越是贪婪短视,才越好掌控。”
“只需让他们看到眼前的肉,感受到身后的鞭子,他们自会朝著我们指引的方向,拼死前行,至死方休。”
年轻人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又想起方才大可汗的担忧,忍不住问道:
“师父,那大炎…终究是占据中土、兵多將广的人族正统王朝,底蕴深厚。且当今皇帝也正值壮年,有生之年未必不能突破圣境,加上那圣境老祖…”
“我们真的…不用在意吗?”
“徒儿,你只看到了表象。” 苍老的声音悠然道,“正因为它是一个庞大的人族王朝,拥有一个圣境老祖坐镇,最畏惧,最想要它崩塌的,反而不是我们。”
“哦?请师父解惑。”
“一个活著的圣境老祖,对於大炎朝廷而言,是定海神针,是武力威慑。”
“有他在一日,这个王朝的统治就难以真正动摇,天下诸侯、世家门阀、边疆大將,无论心中有何等狼子野心,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都不得不收敛爪牙,俯首听命。”
“皇权与朝廷的威严,被这尊活著的『神』强行维繫著。”
“而如今,又冒出一个极可能也会踏入圣境的女帝。”
“两个圣境,加上天工阁与皇室武家的紧密合作…那些被压制的野心家们,他们,当真甘心?”
“另外,莫要忘了,无论是八百年前的乾,还是三百年前的虞,都有攻伐宗门,统一宇內的举动和想法。”
“信任已被打破,有此前车之鑑,那些切实流过血的名门大派,面对这个比前朝更强大的大炎,焉能不惧?”
“而且,还有那个和大炎朝廷绑定颇深的天工阁,他们又是什么好东西了?挖人祖坟的事没少干,树敌眾多。”
“猛虎豺狼聚在一块儿,同样活在这片森林,还被他们咬伤过的群兽,当真会坐视不理?等著有朝一日,真被他们吞噬殆尽?”
年轻徒弟若有所悟:“师父的意思是…让人族內乱?”
“不错。” 老者冷笑,“人族从来不是铁板一块。朝堂之上,世家与寒门,文官与武將,朝廷与地方…”
“利益纠葛,矛盾重重。”
“修行界中,宗门与朝廷,正道与散修,乃至各大宗门之间,又何尝不是暗流汹涌。”
“一个过於强大,且明显在集中权力的朝廷,会让多少人寢食难安?”
那些被压制的地方豪强,野心勃勃的军中大將,不愿屈从朝廷管束的修行门派…”
“他们或许不敢明面上反抗,但心中的忌惮、不满、甚至恐惧,却是实实在在的。只需一点火星,或许就能燃起意想不到的火焰。”
“所以…真正的麻烦,不在於那些摆在明面上的力量,而在於…变数。”
“变数?”
“一个名叫祝余的男子。”
老者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且很是复杂。
有忌惮,有厌恶,但更多是无奈。
“祝余?”
没听说过呢。
徒弟显然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
“此人…有何特殊?能让师父称为『麻烦』?”
“麻烦?”
老者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只是道:
“一个…很麻烦的麻烦。他很难用常理度之,甚至…很难用正常手段杀死。”
“什么?”
年轻人有些震惊。他深知自己这位师父的来歷与手段,能被其评价为“难以杀死”,这该是何等诡异的存在?
“我亲眼见过他死去数次。”
老者嘆息道。
“被强敌杀死,被献祭血池,甚至不止一次看似神形俱灭…但百年之后,他便又会以某种方式活过来,继续出现在最不该出现的地方,换一种方式,换一个身份,坏我大事。”
徒弟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不死?
或者某种意义上的“不死”?
这已经超出了寻常修行者,甚至许多诡异存在的范畴!
我们要如何战胜一个杀不死的东西?
封印他?
“那…此人难道没有弱点?” 年轻人急问,“任何存在,都应有其薄弱之处才是!”
“弱点…”
老者沉默了片刻,似乎在仔细思索,而后吐出两个绝望的字眼:
“不知。”
“不知?!”
年轻人惊愕无比。
“他的力量根源,行事逻辑,乃至其存在本身,都颇为古怪。我曾多方探查,甚至窥探天命,都始终未能窥其全貌,更遑论找到確凿的致命弱点。”
年轻人听得心头寒气直冒。
这货莫不是天道的儿子?专门派下来和他们作对的?
“那…师父,我们是否可以从他身边之人下手?徒儿听说,人族最重情义,尤其是对亲近之人,这往往是他们最大的弱点。我们或许可以抓住他的软肋?”
“你说…软肋?”
老者闻言,再次陷入了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就在徒弟以为师父没听清,准备再问时,苍老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有。据我所知,与他关係密切的女子,至少有三位。”
徒弟精神一振:“是谁?我们或许可以从她们身上下手…”
老者依次报出三个名字:
“其一,苏烬雪,人称『剑圣』,就是那黎山剑宗的开山老祖。”
徒弟:“…?”
“其二,絳离。南疆神巫,千年来最强的巫蛊集大成者。”
徒弟:“…???”
“其三,元繁炽,天工阁的老祖,机关术冠绝当代。”
徒弟:“………”
“而且,”
老者的话还没说完,“离我所知,他上次死去,已有三百年,谁知道他这三百年里,是否又有其它机缘?”
石窟內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剑圣?
神巫?
天工阁老祖?
这…这他娘的叫“软肋”???
这硬度,怕是比他们师徒俩的脑袋加起来,还要硬上好几个档次吧?!
这是要去了跟剑圣碰一碰,还是去试试神巫的手段,或者体验一下天工阁的机关?
感觉…不如从天外肉身攻击活火山来得痛快…
他也沉默了,半晌,才干涩地开口:
“师父,徒儿突然觉得…捏人软肋非英雄所为…”
“就…这人有没有別的,稍微…正常一点的弱点了吗?比如贪財?好色?或者有什么特殊的功法缺陷?”
老者没有回应。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终,年轻人释怀地笑笑:
“那师父,咱们…从长计议?”
半晌,那老者才回復一个字:
“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