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诈我?”
血气化身动著嘴唇,艰难地吐出这三个字。
或许是那扎心的水剑的缘故,她那颗被千年怨念填满、从来只会狂怒和癲狂的脑袋,此刻竟变得无比清明。
她从未如此清醒过。
然后,她想明白了,全想明白了。
这小子根本没有沉沦!
那看似被欲望吞噬,对“师尊”產生妄念的表白…
那因“天道阻挠”而暴跳如雷的迁怒…
那急吼吼要来升灵塔“破天抓人”的偏执举动…甚至那最后关头还不忘“试衣服”的荒唐…
全是演的!
他在演戏!从头到尾,都在演戏!
什么慾念滔天,什么换装娃娃,什么逆反天道…
都是他精心编排,演给她看的一出大戏!
而她,竟然还就这么信了!
还信得那么投入,甚至为此狂喜不已,觉得胜利在望!
这小子在演白痴,只有她,从头被耍到尾,当了回真傻子!
被他耍得团团转,还在心里嘲笑对方昏头!
怪不得…怪不得昭华那混蛋一直老神在在的,一直不喜不悲,偶尔还露出那种让人发疯的笑容!
她算到了!她看到了!她知道她会被当傻子耍!
中计了!
他们…这对狗男女,联合起来算计她一个!
血气化身心中涌起滔天狂怒,她想爆发,想用尽最后的力量把这座塔掀翻,把这小子撕碎了吃掉!
但她动不了。
那柄钉著她的长剑,似乎卸掉了她全部的暴戾,让她被迫心平气静。
这种因祸得福的“绝对冷静”,让她此刻的感受,比单纯的狂怒更加折磨。
“你…为什么…”
她嘶哑地开口。
“那不可能是演的…那些慾念…那些贪婪,不可能有假!我能感觉到!那是真实的欲望!”
她亲眼看见的,亲身体会的。那些狂涌而出的欲望,那种贪婪的渴求,那一声声“我的,都是我的”…
不可能是假的!那种程度的欲望,骗不了人!
“因为那確实是真的。”祝余坦然承认,语气平淡。
“那些也確实是我想要的。”
“但是…”他话锋一转,“谁告诉你,我只能有一种状態了?”
被心魔引诱、放大欲望的那个“他”,是真的。
那份被勾起的贪念、暴戾,也都是真实不虚的情绪。
上善若水心法能护住他的道心,却不能抹去他的欲望,因为欲望本就是人性的一部分。
可他同时还有另一部分,始终清醒著。
特殊的心法,还有那不受侵蚀的灵魂,让他能够在被欲望侵蚀的同时,保持一部分超然的冷静。
冷眼旁观,甚至將计就计。
看这片幻境要做什么,看那个躲在暗处的东西想干什么,顺便,收些好处。
或许是因为现实碎片的缘故,这里的东西有假也有真。
那些灵气是真的,他吸入体內,炼化吸收,就是实打实的修为。
那些功法是真的,他从神庭手里夺来,收入囊中,就是自己的底蕴。
甚至那些被他投入火中的罪魂,也是真的,能炼成万魂蟠用用。
至於假的那部分…比如这完美无缺的仙宫,予取予求的权势,还有身边这五位对他绝对顺从的“完美”女子。
既然是一场逼真的“美梦”,偶尔沉溺其中,放鬆心神,体验一番极致的满足与欢愉,又何尝不可?
只要始终记得,这只是“梦”。
做个美梦,倒也不错。
还有那个心魔。
那东西不过是他的一部分执念所化,虚妄之物,只要他不受其蛊惑,就翻不起什么浪花。
它本就是“自己”的一部分,凭什么反过来控制完整的“自己”?
他留著它,是想看看能不能钓出鱼来。
结果没想到,钓到了一条大鱼。
血气化身的分身,亲自下场了。
这东西一开始演得確实像,与真的师尊一模一样,他几乎都要以为,是自己判断错了。
直到表白那一刻,她说得太顺了,答应得太快了。
那种“果然来了”的释然,那种“为师早就知道”的得意,太顺畅了,太符合他的“期待”了。
但真的师尊,不是那样的。
真的师尊有偏执的仪式感,绝不会如此轻易顺滑地答应,哪怕她“早就算到”。
她会拧巴,会口是心非,还有些小姑娘心態。
她要是被他表白,第一反应肯定是羞恼,甚至可能会先揍他一顿,骂他“逆徒无状”,然后再红著耳根,强装镇定地要求他“重来一次”,还得是“像样点的”、“精神点”。
她会在乎过程是否“合理”,是否“美好”,是否配得上他们之间的情谊。
她甚至会和他商量,该怎么表白才合適,该怎么说才不算唐突。
毕竟昭华是那种会为了“仪式感”而较真的人。
哪怕她早知道剧情怎么发展,也一定要把该走的走完,走的符合她心意。
眼前这个,答应得太快了。
那一刻,祝余就知道,这是假的。
但没关係,假的,也有假的用处。
“总之,多谢你亲自来送。”祝余这话说得还挺真诚,仿佛真在道谢。
“这股力量,我就笑纳了。”
“装成师尊的样子骗我,这笔帐,就用你自己来还吧。”
祝余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幽暗的光芒。
《万化归元》,吸功大法的进阶版,无物不可吸,无人不可吞。
光芒暴涨!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祝余掌心涌出,將血气化身整个笼罩其中!
那吸力之强,以她现在的状態根本无力反抗!
“不——!”
血气化身终於发出一声尖叫,可那尖叫只响了一半,便被吸力吞没。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虚,最终完全化作一缕血色光芒,没入祝余掌心。
虽只是一具分身,但力量也委实不弱,充盈的灵气纳入他体內。
这本该是不错的体验,但祝余的脸色变了。
眉头紧皱,嘴角抽搐,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像是吞了什么不该吞的东西。
他捂著嘴,乾呕了一声。
“呕——”
噁心!真的好噁心!上善若水都压不住了快!
那味道,怎么说呢?
他这辈子吞过不少东西,在南疆那会儿更是嗯造毒蘑菇和虫子,可从来没有哪一样,能跟这个比。
就跟吞了一颗在血水里泡了千年,又在太阳下晒了百年,最后被踩进烂泥里发酵成糊状的变质发臭的血泡一样。
他曾以为,最臭的东西,也无非是在皮靴子里捂了整整一天,然后又扔进臭袜子堆里闷上三天三夜的袜子。
现在一比,臭袜子都算味道颇佳了。
起码那只是臭,这个是臭、腥、腐、烂,还带著一股说不清的苦。
“呃……”
祝余扶著墙壁,又乾呕了一声,这破功法也不是那么好用的。
就说神庭不会有那种全无副作用的好东西!
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噁心压下去。
算了,再难吃也是力量。
他闭上眼,全力运转上善若水。
清冽的灵气流淌,將那股让他头晕脑胀的血气被涤盪净化。
他感觉自己的神魂重新变得澄澈,那股被污染的滯涩感终於消失。
片刻后,祝余睁开眼,眼里那点因吞噬血气而浮现的腥红消散。
是时候了。
他站直身体,双手结印,升灵塔內的灵气,源源不断地向他涌来。
现实碎片因昭华的压制,释放出来的灵气远不如千年前那个完整天地那般无穷无尽。
即使他用升灵塔將方圆万里的灵气全部吸纳而来,也远远达不到当初差点把他撑到升天的地步。
更何况升灵塔本身,就是灵魂熔炉的改进版。
那螺旋状的塔身和符文,它们的作用,就是在灵气匯聚之时,先一步对其进行提炼。
把那些杂乱狂暴的部分剥离出去,只留下最精纯可控的力量灌注给他。
此刻涌入他体內的,本就是精炼之后的结果。
可即便如此…
“呃…”
祝余闷哼一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
皮肤表面,一道裂痕正在浮现。
那裂痕从手腕向上延伸,在皮肤上蜿蜒。
裂缝中隱约可见白色的光芒在涌动,那是来不及吸收的力量在衝撞他这具灵魂体。
然后是胸口、腰腹、后背…
一道道裂痕在他身上浮现,纵横交错。
稍微有点撑了。
但问题不大。
祝余抬起头,目光穿透塔顶,望向那片正在激战的天穹。
那里,半人半龙的怪物正与四女缠斗,血色的怨灵铺天盖地,红蓝紫金四色灵气在其中穿梭碰撞。
虽不如过去强大,但破开这方天地,绰绰有余。
他咬紧牙关,將那令圣境心悸的力量压缩在双掌之中,聚成球状。
那股力量在体內奔涌,隨时都会破体而出。
体表的裂痕越来越多,光从那些裂缝中透出,照亮了整个升灵塔。
还不够…
他死死盯著掌心中,光芒开始凝聚。
最初只是一团混沌的白,但隨著他的不断压缩,那白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烈,如同一颗正在孕育的小太阳。
灼人的光芒从指缝间透出,照得整座塔內亮如白昼,让人不敢直视。
压缩,再压缩。
那团光芒被他一点点压紧、压小,从脸盆大小,到碗口大小,最后拳头大小。
足够了!
双掌猛地推出!
白色的光柱撕裂巨塔,粉碎一切挡在它面前的东西!
那光柱去势不减,直衝云霄,好似一柄开天之剑,刺入那片血色瀰漫的天穹!
世界,在那光柱照耀下崩塌。
天倾地覆,山塌地陷!
……
外面的天穹之上,那半人半龙的怪物猖狂大笑。
它巨大的身躯横亘在血茧之外,四女的攻击轰在它身上,炸开一片片光芒。
可那些伤口,眨眼间就被涌来的血气填满,恢復如初。
“哈哈哈哈——!”
“没用没用没用!”
“我的血气无穷无尽!而你们的灵气,每时每刻都在消耗!等你们耗尽了,就是你们的死期!”
它张开大口,又是一道血色光柱喷涌而出,逼得四女闪避。
玄影脸色铁青,凤凰火在疯狂燃烧,却始终无法真正伤到那怪物。
元繁炽的龙雷同样如此。
金色的雷光轰在怪物身上,炸开一个又一个血洞,可那些血洞转眼就癒合。
这样下去不行。
玄影和元繁炽对视一眼,同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雪儿!絳离!我们来开路!你们衝进去!”
元繁炽厉声喝道。
好!”
苏烬雪剑意暴涨,冰蓝的剑光从侧面斩向怪物,吸引它的注意。
絳离的蛊雾同时爆发,紫色的雾气缠绕住怪物的四肢,让它动弹不得。
就是现在!
玄影振翅一舞,化作一只巨大的火凤凰,展翅长鸣,俯衝而下!
元繁炽左手高举,龙雷在掌心凝聚,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雷霆之矛!
“来得好!”
怪物依然囂狂,但那笑容霎时僵住。
一道白色的光柱,从它身后穿了过来!自背心刺入,从胸前透出,贯穿了它整个身躯。
怪物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口那个巨大的空洞,那些它引以为傲的血气,在那光柱面前,连一息都撑不住。
它张了张嘴,那口型似乎想骂人,但到底没有骂出口,玄影和元繁炽的合力一击,已经落了下来。
金色的雷光与金红的火焰一同炸开,將那怪物的身躯彻底淹没!
……
血日与银月遥遥相对。
血气化身本体正与昭华缠斗,准確的说,是她在疯狂进攻,而昭华只是防守。
那无数道银色锁链封锁了此地,將她的每一次扑击都轻描淡写地挡下,让她无论如何衝击,都无法越雷池一步。
但她不急,因为她能看见下面。
那座升灵塔,那个正在一步步走向墮落的男人,他的心魔已然现身,连灵气都变了顏色!
她看见了,全看见了!
“哈哈哈哈——!”
血气化身狂笑,一边进攻一边嘲讽。
“昭华!你看见了吗?!你那好徒儿!他墮落了!他完了!”
她再次扑向昭华,被锁链抽了回来,却毫不在意,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
“你守了我千年又如何?你封了我千年又如何?到头来,你最在乎的徒弟,还是成了我的!”
“你输了!昭华!贏的到底是我!是我!!!”
“哈哈哈——嘎!”
笑声戛然而止。
血气化身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胸口一阵剧痛传来。
並非她自己受了伤,而是…是下面那道分身的感知。
便在这一时愣神,一鞭子狠狠抽在她身上,那力道之大,抽得她整个人如陀螺般旋转起来!
鞭子上的银光也印在她身上,疼得她惨叫出声,叫声悽厉无比。
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她捂著脸,齜牙咧嘴地抬起头,看向对面。
昭华甩了甩手里的鞭子,笑吟吟地看著她:
“怎么不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