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云綺昏迷后,整座锦寧府便陷入了绵长的压抑,连空气都凝著化不开的沉鬱,窒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日傍晚,玄尘踏入郡主府,將前因后果尽数剖白在眾人面前。
他道出了云綺的真正身份,说清了她为何而来,又为何骤然昏迷。
她在此处的沉眠,是因为她已在原本的世界醒来。
这般真相,让所有人瞬间如遭雷击,心头巨震。
却也让过往所有的不合常理,在此刻尽数有了答案。
一个从前大字不识、蠢笨蛮横的人,又怎会一朝之间脱胎换骨,成了个天资卓绝、智情双绝,胸怀眼界皆远超常人的模样?
可这份明悟带来的,不是释然,而是更汹涌的、如漩涡般將所有人湮没的恐慌。
最终是裴羡,哑著嗓子问出了縈绕在每个人心头的话:“那她……还会醒来吗?”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凝在玄尘身上。
可他却微微垂眸,声音轻沉:“……我不知道。”
“我能窥见她的过往,却看不见她的未来。”
“我只感知到,若她愿重回这世间,便会醒来。可她最终会作何抉择,我无从知晓。”
“我只能说,在她原本的世界,她的皇弟同你们一般,甚至更甚,虽冷血无情,却爱她入骨,宠她至极致。”
“那位帝王,甘愿將全天下的荣华富贵尽数捧到她面前,只为博她一展笑顏。天下的珍奇好物,皆任她予取予求。为她,他能铲尽一切阻碍,扫平所有纷扰。”
“她的宫殿雕樑画栋、富丽堂皇。她的府邸豪奢无双、气派万千。她的珍宝阁中,藏著她皇弟为她遍寻四海的稀世珍宝。府中数百僕从躬身侍奉、隨传隨到。那里的她,是真正站在权势与荣华之巔的人。”
“而在这里,她初来之时,的確是人人唾弃、一无所有。”
这话落定,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每个人的心臟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紧,无从喘息。
他们曾以为,齐聚在此的眾人皆是世间顶尖的天之骄子,甘愿將世间最好的一切捧到她面前。
却从未想过,她本就生於荣华之巔,他们能给她的任何,於她而言都不过是早已习惯的寻常。
更何况在那个世界,她的皇弟能予她的,是整整一个天下。
巨大的恐慌翻涌而上,连带著难以言喻的自卑,將所有人裹缠。
他们爱她、懂她,深知她生来嚮往自由,最喜欢愉享受。
可论起无拘无束的自在、极致奢享的快意,这世间的一切,又怎及得上她原本的世界?
他们手中唯一能倚仗的,不过是她对他们的几分眷恋,和对这片天地的几分留恋。
可她,真的会甘愿拋下那至高的荣华,重回这里吗?
若她不愿,这具躺在床榻上的身躯,是不是就要这般永陷长眠,再无醒时?
谢凛羽唇瓣咬得泛白,几欲渗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我们……还能做些什么吗?”
玄尘语气平静,敲在眾人心上:“只能等。”
又看了他们一眼,“另外,她在这个世界的这半年,在原本的世界亦是这般沉眠之態。那位帝王,也同你们一样——唯有等。”
满室再无一人言语。
如今的局面,於她而言本就是一场隨心的抉择。
无人能干涉,无人能强求,他们能做的,的確只有等。
那位帝王能独自身处深宫,守著她等过漫漫半年,他们这一群人,又何尝不能?
只是这份等待,可能没有期限。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没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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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尘说完这些,便率先抬步出了屋,却並未离开锦寧府。
这些时日,他应该也会留在此处。
踏出房门,他抬眸望向沉沉夜空,星子隱在云靄后,想起那日在长公主府后院,与她的那场对话。
她曾眸光凛凛对他说,她绝不会做一只没有灵魂、任天道摆布的螻蚁,她只会做她自己。
而他彼时对她说,他希望她能贏。
他想要看看,她与天道的这场博弈,最终会是何种结局。
玄尘走后,屋內依旧死寂,眾人皆久久未语。
眾人之中,唯有谢凛羽先前从未猜到云砚洲与云綺的真正关係。
云綺昏迷后,他本就满心慌惧,只当云砚洲是她兄长,因忧心妹妹才守在此处。
可方才玄尘的话里,句句皆是“你们”。他就是再迟钝,现在也反应过来了。
漫长的静默终被打破,楚翊率先开口。
他面上只能看得出冷静,似早已心有定数,墨眸幽沉扫过眾人:“所以,情况就是如此,有人要退出吗?”
退出,当然是退出这场遥遥无期、或许终无结果的等待,不必受这样的煎熬和折磨。
也就是,放弃她,也放弃了以后留在她身边的资格。
楚翊本就是杀伐果决、从不多做纠结的性子。
她並非得了急症绝症,只是陷入沉眠,於他而言,已是庆幸。
他不会放手的。
谢凛羽早已双目充血,闻言猛地攥紧拳头,吼道:“谁要退出?要退你们退!我便是等到老死病死,也要守著阿綺,最后抱著跟她死在一起!”
屋內再无半声回应,唯有相同的执念沉沉凝结在空气里。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做下了同一个决定。
她,本就是举世无双。
能得遇她,能倾心於她,於他们而言,已是最大的幸运。
纵是守著一场遥遥无期的等待,他们之中,又有谁不是心甘情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