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中,收视女王柳青身著淡蓝色的职业装。
头髮整齐地盘起。
笑容標准得好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那是精致的、高贵的、完美的。
“各位观眾大家好,我是柳青。”
“欢迎来到《午夜聊吧》,今夜只要五毛钱,就可以听你的故事。”
柳青的声音很甜。
背景布置得很豪华,沙发是皮质的。
还有一支叫“蓝调”的现场乐队正在演奏低沉的爵士乐。
和snk用杂物间改建的演播室相比,简直就像城乡结合部的髮廊。
“操。”
陈翔用力地把手中的原子笔折断了。
“哥,不能打了。”
“你看这布景、灯光,都是专业级的。”
“这群孙子就是来赚钱的,五毛钱就赚钱了,只是为了气我们。”
后台的数据都已经说明问题了。
距离直播开始还有五分钟。
snk这边的简讯预热量只有昨天的一半还不到,並且还在不断下滑。
这就是资本与官方双管齐下所造成的影响。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好,王栋那討厌的身影就出现了。
他不敢进来,在门口靠著。
手里拿著一根软中华,脸上带著嘲讽。
“咦,怎么这么安静呢?”
“昨天不是很热闹吗?不是来教市台做人吗?”
王栋吐出一个烟圈。
目光扫过惨澹的数据,笑得更开心了。
“江大才子,现实就是这么残酷的。”
“柳青是谁?省十佳主持人。”
“艾米是谁?只是一个读稿子的花瓶。”
“再加上五毛钱的价格战,听哥一句劝,早点把伺服器关了,还能省点电费。”
“要不然等到一点钟,数据显示是零蛋,方董的面子往哪放?”
王栋越说越得意。
昨天在会议室受的气,现在看来似乎隨著这低迷的数据烟消云散了。
艾米坐在化妆檯前,手中的粉扑在发抖。
看著屏幕上的柳青。
光鲜亮丽的柳青。
曾经她最崇拜的人,现在却成了她的噩梦。
她感觉很没脸见人,想要赶紧离开这个房间。
“关闭音乐。”
江恆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大,但透出一股冷硬。
他一直坐在角落的阴影中,此时才慢慢站起来。
他不理睬王栋,而是直接走到艾米身后,双手放在艾米肩膀上。
艾米身子一僵。
镜子中的画面定格在了江恆的眼神上。
那双眼眸中没有半点惊慌,反而泛著一种狂热的光。
“认为柳青很完美?”
江恆望著镜中的艾米问。
艾米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很完美。”
江恆冷冷地笑了一声。
手上的力气也大了一些。
“可惜我们想要的不是完美的东西。”
“半夜十二点不睡的人,谁会看完美?”
“他们要看的是烂疮、伤疤,是在和他们一样在这个破烂的世界里挣扎的同类。”
“柳青那坐在云端悲天悯人的情態,只觉得虚幻。”
江恆放开手转身往门口看去,王栋就在那里。
“王组长,还没到下班时间呢?”
“既然不愿意走了,就留下来好好学习吧。”
“学会怎么把人的皮剥下来。”
说完之后,江恆就对门外喊了起来。
“孙强,把人带进来。”
走廊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孙强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皮夹克,推门而入,后面跟著一个男的。
看到那男人的脸后,王栋手里拿著的烟“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整个人就像见了鬼一样往后退。
“马……马东明。”
“江恆!你这是在干什么?”
王栋的声音已经变了腔调,他指著那男人喊。
“他是犯罪嫌疑人!”
“他老婆上周死在家里了,警察正在调查,你就把他带到电视台来了?”
马东明进入。
他穿了一件灰不溜秋的夹克。
鬍子拉碴,眼窝很深。
整个人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但是他的眼睛却亮得很,这是被痛苦和冤屈反覆熬煮剩下的余烬。
前几天让人心惊胆战的杀妻案就发生在一个小区里。
而这个小区就是江恆住的地方。
坊间传说马东明因为嫉妒杀死了偷情的妻子。
儘管警方因证据不足而释放了他,但在邻居口中,他已经成了杀人犯。
“闭嘴。”
江恆的眼神像一把刀,刮过王栋。
“我是製片人。”
“嫌疑人?在法院判决之前,他就是一位因妻子去世而伤心的人。”
江恆走到马东明面前,递给他一根红梅烟,並且帮他点上。
马东明的手在颤抖。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使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眼泪都流了下来。
“江记者……”
马东明的嗓子好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你说……这里能让我说话吗?”
“没有人相信我,就连我要去买菜,卖菜的大婶都躲著我……”
“这里可以。”
江恆拍了拍他身上沾著菸灰的肩膀。
“可以让人听到,而且可以让整个城市的人听到。”
江恆转头看了一眼已经被嚇到的陈翔和艾米。
“今晚主题改变。”
“不需要再读那些细腻的情感爱情诗词了。”
“今晚主题为——我们不是杀人犯。”
陈翔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头皮发麻。
非常疯狂。
在柳青还在討论“初恋那件小事”的时候。
江恆就直接把处於舆论中心的当事人拉进了直播间。
这是要在电视上开庭审理啊!
“还有1分钟。”
江恆看了下手錶,语调平静到让人毛骨悚然。
“艾米,记住。”
“不要用主持人的语气,就像邻居一样问问他,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剩下的就让真实来揭晓吧。”
十二点钟。
市台的柳青在读第一封信:“这封信是叫『追风少年』的观眾写的,他说他喜欢班里的一位女生……”
画面优美,辞藻华丽。
而snk方面。
没有背景音乐。
没有柔光滤镜。
一束顶光打在演播室中央的一张旧圆桌上。
艾米坐在左边,马东明坐在右边。
马东明手里还抽著一根烟。
那青烟在镜头里繚绕上升,让人有一种窒息的真实感。
电视机前的观眾本来打算换台到市台看柳青的。
但是遥控器在这一幕出现的时候就停下了。
这是谁?
怎么穿得这么破烂呢?
电视台怎么请到这样的人来上节目?
艾米深呼吸。
拋弃一切播音技巧,身体向前倾,声音有些颤抖。
“马大哥,这么晚了还没吃饭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