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魔渊的风,不再是风。
那是无数冤魂在耳边的低语。
脚下的土地,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顏色。
被乾涸的黑血浸透,踩上去,有一种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那是碎骨断裂的声音。
苏夜白衣胜雪。
在这片污秽的黑红天地间,显得格格不入。
却又如同黑夜中的一轮孤月。
清冷。
高不可攀。
南宫红顏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她那双原本属於圣人老祖的傲然眼眸,此刻正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虽然修为恢復到了圣人十重天。
但这葬魔渊深处,毕竟是魔修的大本营。
那种无处不在的阴冷法则,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適。
“主人。”
南宫红顏轻声开口,声音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里的魔气,似乎比三万年前更加浓郁了。”
“前面的空气中,甚至瀰漫著一股『化道』的气息。”
“若是寻常修士踏入。”
“恐怕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被同化成一具只知道杀戮的魔尸。”
苏夜闻言。
脚步未停。
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仿佛这足以令圣人变色的“化道”魔气,在他眼中,不过是些许尘埃。
他体內的至尊骨,正在微微发热。
一股淡淡的金光,在他肌肤下流转。
那些试图侵蚀他肉身的魔气,在触碰到这金光的瞬间。
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烈阳。
瞬间消融。
甚至连带著周围三丈之內的空间,都被净化得一片清明。
南宫红顏看著前方那个並不宽厚,却如山岳般沉稳的背影。
心中那点恐惧,竟奇蹟般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有主人在。”
“就算是阎罗殿,也能去得。”
她在心中暗暗想道。
看著苏夜的眼神,愈发拉丝。
若是此时苏夜回头,定能看到这位曾经威震东荒的女圣人,此刻正像个怀春少女一般,满脸痴態。
就在这时。
“叮!”
一声清脆的机械音,毫无徵兆地在苏夜脑海中炸响。
苏夜的脚步,猛地一顿。
原本閒庭信步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如同神剑出鞘。
周围的魔气,被这股气势一衝,竟硬生生倒卷而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
“怎么了,主人?”
南宫红顏嚇了一跳。
连忙收敛心神,紧张地问道。
苏夜没有理会她。
他的心神,已经沉入了系统面板。
那个沉寂了半个月的系统,终於再次发布了任务提示。
【叮!检测到宿主已深入魔道腹地!】
【当前位置:葬魔渊——天魔教势力范围边缘。】
【触发紧急收徒任务!】
【任务目標:封青鸞(第六位天命徒弟)。】
【身份:天魔教当代圣女,太阴圣体,纯阴之身。】
【当前状態:极度危险!】
【系统提示:天魔教老祖“血枯圣人”欲借太阴圣体突破圣人王境,已將封青鸞封印修为,押送至天魔祭坛,准备在一炷香后进行活体献祭!】
【任务要求:从天魔教手中救下封青鸞,並收其为徒。】
【任务奖励:???(视任务完成度而定)】
看完系统提示。
苏夜的脸,瞬间黑了下来。
不仅仅是因为那个恶毒的失败惩罚。
更是因为……
“献祭?”
“拿本座的徒弟当炉鼎?”
“天魔教……”
“好大的胆子!”
苏夜的双眸中,猛地爆射出两道骇人的寒芒。
周围的温度,骤降至冰点。
原本就阴冷的葬魔渊,此刻竟飘起了鹅毛大雪。
那是杀意凝结而成的实质!
南宫红顏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她从未见过苏夜如此生气的模样。
哪怕是对当初那个想要夺舍的红莲残魂,苏夜也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可现在。
他怒了。
真正意义上的震怒。
“主人……”
南宫红顏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走。”
苏夜只吐出了一个字。
声音冷得像是万年玄冰。
下一刻。
他不再保留实力。
圣人九重天的恐怖威压,轰然爆发!
轰隆隆——
方圆百里的黑色大地,瞬间崩碎。
无数潜藏在地底的低阶魔物,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震成了一团团血雾。
苏夜伸出一只手。
对著前方的虚空,猛地一撕。
嗤啦!
坚固的空间壁垒,在他手中如同薄纸一般脆弱。
一条巨大的空间裂缝,凭空出现。
“不想死,就抓紧本座。”
苏夜冷冷丟下一句。
一步跨入裂缝之中。
南宫红顏哪敢怠慢。
连忙伸出柔若无骨的小手,死死抓住了苏夜的衣角。
甚至因为太过紧张,整个人都贴在了苏夜的后背上。
两团柔软的触感,传来。
但此时的苏夜,根本没有心思去感受这份旖旎。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谁敢动本座的徒弟。
本座就灭他满门!
……
与此同时。
葬魔渊深处。
天魔教总坛。
这里。
没有阳光。
只有漫天飞舞的绿色鬼火,將连绵起伏的黑色宫殿,照得鬼气森森。
一座高达千丈的巨大祭坛,耸立在群山环抱之中。
祭坛通体由白骨堆砌而成。
上面刻满了扭曲诡异的暗红色符文。
此时。
祭坛周围,早已聚集了数万名天魔教徒。
他们身穿黑袍,脸上带著狂热而扭曲的表情。
口中念念有词。
发出一阵阵令人头皮发麻的低吟声。
“恭迎老祖出关!”
“圣女献身,助老祖神功大成!”
“天魔降世,一统东荒!”
声浪如潮。
震得周围的虚空都在嗡嗡作响。
在祭坛的最下方。
站著十几位气息恐怖的老者。
他们个个面容枯槁,眼神阴鷙,周身繚绕著浓郁的血煞之气。
这些人。
无一例外,全是圣人境的强者!
虽然大部分只是圣人一重天、二重天。
但这股力量放在外界,足以横扫任何一个不朽圣地。
这便是天魔教的底蕴!
屹立东荒数万年不倒的魔道巨擘!
而在那群老者的最前方。
站著一个身穿紫金蟒袍的中年男子。
他负手而立,目光灼灼地盯著祭坛顶端。
嘴角掛著一抹残忍的笑意。
此人。
正是天魔教现任教主,厉无道。
半步圣人王修为!
“吉时已到。”
厉无道抬头看了看天空中那轮被染成血红色的魔月。
声音沙哑,却传遍了整个天魔教。
“请圣女登坛!”
隨著他的一声令下。
咚!
咚!
咚!
沉闷的战鼓声响起。
那是用圣人强者的皮蒙成的鼓,每一声敲击,都能震慑心魂。
万眾瞩目之下。
四名身强力壮的魔修,抬著一座巨大的黑色囚笼,缓缓走上祭坛。
囚笼之中。
锁著一名少女。
少女身穿一袭早已被鲜血染红的白色祭祀长裙。
双手双脚,都被粗大的锁链死死扣住。
锁链上,流转著密密麻麻的禁制符文。
哪怕她稍微动弹一下。
符文就会爆发出剧烈的电流,钻入她的骨髓,带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但少女没有叫。
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囚笼里。
如同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瓷娃娃。
少女极美。
即便此时狼狈不堪,髮丝凌乱,脸色苍白如纸。
依然掩盖不住那倾国倾城的容顏。
尤其是那一双眸子。
清澈。
却又空洞。
深处藏著无尽的绝望,以及那一丝……对这个世界的恨意。
她叫封青鸞。
天魔教圣女。
也是拥有传说中“太阴圣体”的天之骄女。
这种体质,乃是修炼魔道功法的极品炉鼎。
若是与其双修,可助人突破瓶颈,毫无副作用。
若是將其活体炼化,吞噬其本源太阴之气,更是有著逆天改命的奇效!
从小。
她就被天魔教收养。
被教主厉无道收为义女。
她以为这里是家。
她努力修炼,拼命变强,想要报答义父的养育之恩,想要守护宗门。
为了天魔教,她曾孤身闯入秘境,九死一生带回灵药。
为了天魔教,她曾与正道天骄廝杀,遍体鳞伤。
她被捧上了神坛。
被尊为圣女。
享受著万千教眾的膜拜。
直到三天前。
那个一直对她慈眉善目,视如己出的义父,亲手在她喝的灵茶里下了“散灵散”。
封印了她的修为。
將她锁进了这个暗无天日的囚笼。
那一刻。
她才明白。
所有的宠爱,所有的资源,所有的荣耀。
不过是……养猪罢了。
把猪养肥了。
才能在过年的时候,杀个好价钱。
而今天。
就是那个“年”。
“封青鸞。”
一道冷漠的声音,在囚笼外响起。
厉无道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囚笼旁。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曾经最宠爱的义女。
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
只有贪婪和狂热。
“你也別怪义父心狠。”
“老祖寿元將尽,卡在圣人九重天巔峰已经整整三千年了。”
“若是再不突破,老祖就会坐化。”
“到时候,没了老祖庇护,我天魔教必將被正道那群偽君子围攻,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厉无道伸出手,隔著栏杆,轻轻抚摸著封青鸞那苍白的脸颊。
就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你的太阴圣体,是老祖唯一的希望。”
“你能为老祖献身,为宗门延续香火,这是你无上的荣耀。”
“你应该感到自豪。”
呸!
一口带血的唾沫。
狠狠吐在了厉无道的脸上。
封青鸞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空洞的眸子中,此刻燃起了两团黑色的火焰。
那是仇恨的火。
“厉无道……”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
“你们……不得好死。”
“若有来生。”
“我封青鸞,定要化身厉鬼,食尔等之肉,饮尔等之血!”
“將这虚偽骯脏的天魔教,屠个乾乾净净!”
厉无道抹去脸上的血沫。
並没有生气。
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
“好!有骨气!”
“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圣女,即便到了这一步,依然魔性深重!”
“可惜啊。”
“你没有来生了。”
“献祭仪式一旦开始,你的肉身,你的灵魂,都將被老祖吞噬殆尽,连轮迴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说完。
厉无道脸色一沉。
大手一挥。
“打开囚笼!”
“將祭品送上祭坛中心!”
“是!”
四名魔修齐声应喝。
咔嚓一声。
囚笼打开。
两根锋利的铁鉤,直接穿透了封青鸞的琵琶骨。
剧痛袭来。
封青鸞娇躯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但她依然死死咬著嘴唇。
哪怕鲜血顺著嘴角流下。
也不肯发出一声惨叫。
她被粗暴地拖了出来。
像是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向祭坛的最顶端。
鲜血。
在洁白的骨阶上,拖出一条触目惊心的长痕。
周围的教眾,看到这一幕,不仅没有丝毫同情。
反而更加兴奋了。
一个个双眼通红,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
“吃!”
“吃!”
“吃!”
狂热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封青鸞躺在冰冷的祭坛中心。
这里刻画著一个巨大的聚灵阵。
四周摆放著九九八十一盏人油灯。
绿色的火焰跳动著,映照著她绝望的脸庞。
她看著头顶那片漆黑的天空。
视线逐渐模糊。
要死了吗?
就这样……结束这可笑的一生吗?
我不甘心啊。
为什么?
为什么老天要给我这该死的太阴圣体?
为什么我要生在这个吃人的魔窟?
如果……
如果能有一个人。
哪怕只有一个人。
能在这一刻,向我伸出一只手。
哪怕他是魔,是鬼。
我也愿意把灵魂卖给他,永生永世为奴为婢!
只要能让我……
活下去!
復仇!
就在封青鸞心中发出最后绝望的吶喊时。
轰隆隆——
祭坛后方。
一座封闭了千年的巨大石门,缓缓开启。
一股恐怖至极的气息,从石门內席捲而出。
那是一股腐朽、古老、却又强大到令人窒息的力量。
圣人九重天巔峰!
不。
隱隱已经触碰到了圣人王的门槛!
“桀桀桀……”
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笑声,从石门深处传来。
紧接著。
一团巨大的黑雾,裹挟著浓郁的血腥气,呼啸而出。
黑雾在祭坛上方凝聚。
化作了一张巨大的人脸。
那张脸极其苍老,皮肤如同乾枯的树皮,双眼凹陷,却闪烁著贪婪的绿光。
死死地盯著祭坛上的封青鸞。
“太阴圣体……”
“完美的太阴圣体……”
“老夫等了三千年,终於等到了!”
这便是天魔教老祖——血枯圣人!
看到老祖现身。
下方的厉无道和所有教眾,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恭迎老祖!”
“祝老祖神功大成,万寿无疆!”
血枯圣人根本懒得理会这些徒子徒孙。
他张开大嘴。
那团黑雾瞬间化作一张血盆大口,朝著祭坛上的封青鸞狠狠吞去。
“来吧,小娃娃。”
“与老夫融为一体吧!”
“这將是你此生最大的荣幸!”
封青鸞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两行清泪。
顺著眼角滑落。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然而。
就在那张血盆大口即將触碰到封青鸞的瞬间。
就在所有天魔教眾都以为尘埃落定的剎那。
“荣幸?”
一道清冷、淡漠,却带著无上威严的声音。
突兀地在这片天地间响起。
这声音並不大。
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甚至盖过了那数万人的吶喊声。
盖过了血枯圣人的怪笑声。
“区区一只半截入土的老狗。”
“也配让本座的徒弟感到荣幸?”
话音未落。
原本漆黑如墨的天空。
突然裂开了。
不是那种细小的空间裂缝。
而是……
整片苍穹,仿佛被人用一双无形的大手,硬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一道璀璨至极的金色光柱。
从那裂缝中倾泻而下。
瞬间贯穿了天地。
狠狠地轰击在祭坛上方的血枯圣人身上!
“啊——!!!”
一声悽厉至极的惨叫声响起。
那团不可一世的黑雾。
在那金色光柱面前,就像是遇到了岩浆的积雪。
瞬间蒸发!
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什么人?!”
下方的厉无道和一眾长老,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惊骇欲绝。
只见那金色光柱之中。
一道白衣身影,缓缓降临。
他脚踏虚空。
周身环绕著九条由混沌之气凝聚而成的巨龙。
身后。
一轮巨大的金色神环,缓缓旋转,散发著镇压诸天的恐怖气息。
而在他身旁。
还有一位身穿红裙,美艷不可方物的女子,正如侍女般恭敬侍立。
苏夜。
到了。
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整个天魔教。
那眼神。
就像是一尊九天之上的神明,在俯视著一群地上的螻蚁。
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祭坛上那个瑟瑟发抖、满身鲜血的少女身上。
原本冰冷的眼神。
瞬间柔和了几分。
带著一丝心疼,一丝护犊子的霸道。
“抱歉。”
“为师来晚了。”
全场死寂。
只有那白衣胜雪的身影,成为了这片黑暗世界中,唯一的色彩。
封青鸞缓缓睁开眼睛。
透过模糊的泪水。
看著那个从天而降的男人。
这一刻。
她仿佛看到了……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