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眉童子把袋子系在腰间,重新闭上眼。
殿后的阴影里,日值功曹蹲在柱子后面,嘴动了动。
“真武大帝……请真武大帝。”
金头揭諦没有说话,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又过了一个时辰。
山门前落下两道身影。
龟壳,蛇身,龟蛇二將。
他们身后,五条神龙盘在云层里,鳞片在月光下泛著青光。
龟將走在前面,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石板被踩出裂纹。
蛇將跟在他后面,身子扭著,在地上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沟。
殿內,黄眉童子睁开眼。
他看著龟蛇二將走进来,看著五条神龙盘在殿门口,龙鬚垂下来,扫著门楣。
“又是来要人的?”
龟將站定,抱拳。
“真武大帝座下,龟蛇二將,奉旨请菩萨放人。”
黄眉童子抬手。
金光从掌心涌出,人种袋再次张开。
龟將拔刀,刀很短,只有一尺,刀身很宽,像一块铁板。
他双手握刀,劈向那道金光。
刀砍在金光上,砍出一道口子,口子很深,几乎把那只金光手砍成两半。
但口子很快合上了,比上次合得更快。
龟將被捲起来,往袋子里飞。
蛇將缠住他的腿,也被拖过去。
五条神龙衝进来,龙爪抓向金光,龙尾抽向袋子。
金光一颤,袋子歪了一下,又正了。
五条神龙被捲起来,和龟蛇二將一起,被吸入袋中。
袋口扎紧。
殿內恢復了安静。
日值功曹从柱子后面探出头,又缩回去。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功曹簿被攥得皱巴巴的,边角捲起来,像被水泡过。
他蹲在柱子后面,很久没有动。
金头揭諦的嘴动了动。
“我去请国师王菩萨。”
没有人回答他。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向殿外飞去。
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云层被染成淡金色,一层一层的,像铺开的绸缎。
国师王菩萨落在山门前。
他穿著金色袈裟,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抬著,掌心朝外,手指微屈。
左臂的袖管空荡荡的,被晨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的脸很白,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白,像玉,像瓷。
他的身后,站著小张太子和四大神將。
小张太子很年轻,脸很白,眼睛很亮,手里提著一根錕,錕比人还长,在肩上扛著,一头垂到地面。
四大神將站在他身后,甲冑在晨光下泛著冷光。
国师王菩萨抬头看著那块匾。
匾上的字在晨光里很清晰,小雷音寺,三个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走进寺门。
殿內,烛火已经烧了大半,烛泪堆在铜台上,像一座座小山。
国师王菩萨走进殿內,没有看莲台上的佛,没有看两边的罗汉。
他的目光落在罗汉群中。
那里站著一个人,穿著金红袈裟,左手掌心朝上,右手竖在胸前,眉眼低垂,嘴角带著若有若无的笑。
他的目光停在那个人脸上,停了三秒。
林澈也看著他。
他的目光落在国师王菩萨的左臂上,袖管空荡荡的,垂在身侧,被烛光映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国师王菩萨开口。
“道友,又见面了。”
林澈没有说话。
他从罗汉群中走出来,身上的金红袈裟在烛光下闪著光。
走到殿中央,他停下来,站在国师王菩萨对面。
“菩萨的伤,好了?”
国师王菩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
袖管空荡荡的,垂在那里。
“好了。但又没全好。”
林澈没有再说话。
他抬手,元屠剑从掌心飞出,悬在身侧。
剑身猩红,杀意內敛。
剑身上的红光在烛光下很淡,像一层薄薄的纱。
国师王菩萨的目光从林澈身上移到无支祁身上,又移回来。
他看著林澈,看了很久。
“此前在淮水,你说是路过。这次呢?”
“也是路过。”
国师王菩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容很淡。
“好好好,好一个也是路过。”
他抬手,金光从掌心涌出,降魔杵从虚空中落下,杵身通体金黄,梵文流转,杵尖直指林澈。
他单手握住杵柄,左臂的袖管空荡荡地垂著,但他握杵的手很稳。
林澈抬手,元屠剑悬在身前,剑尖指著降魔杵。
剑身上的红光在晨光里很淡,像一层薄薄的纱。
国师王菩萨先动。
降魔杵砸下来,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一砸。
杵身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金光从杵尖炸开,像一朵盛开的金莲。
林澈催动元屠剑迎上去,剑尖点在杵尖上,剑身弯了一下,又弹直。
金光被切开,从剑尖两边分开,流过元屠剑的剑身,撞在殿內的柱子上,柱子上的漆被刮掉一片,露出灰扑扑的木头。
国师王菩萨后退一步。
他的手还在抖,从手腕一直抖到肩膀。
降魔杵上的梵文暗了,又亮了,又暗了。
他握紧杵柄,梵文重新亮起来,但比刚才暗了许多。
他咬紧牙,降魔杵再次砸下。
这一次比第一次更快,金光更盛,梵文从杵身上飞出来,化作一个个金色的字符,绕著杵身旋转,像一条金色的蛇。
林澈抬手,元屠剑斩出。
剑光比刚才更亮,红光从剑尖喷出来,撞在降魔杵上。
金光碎成无数碎片,像被打碎的琉璃,在殿內飞溅,落在石板上,落在供桌上,落在烛台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冒出一缕缕青烟。
降魔杵上的梵文全灭了,杵身上的金光也灭了,只剩一根灰扑扑的铁杵。
国师王菩萨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殿门的门框上,门框裂开一道缝,灰从缝里扬起来。
他跪在地上,降魔杵杵在身边,杵尖插进石板里,石板裂开一道长长的缝。
他的右手握在杵柄上,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虎口没有裂,但整条手臂像被人用锤子砸过一样,从手指到肩膀,每一寸都在疼。
林澈站在原地,元屠剑悬在身侧,剑身上的红光暗了一些,但依旧凶厉。
见此一幕,小张太子与四大神將衝上前来,挡在国师王菩萨身前。
小张太子的錕横在身前,錕身上的纹路亮起来,发出银白色的光。
四大神將各执法器,刀、斧、枪、戟,齐齐指向林澈。
莲台上的黄眉童子忽然睁开眼。
他抬手,金光从掌心涌出,人种袋从腰间飞起来,袋口张开,对著小张太子和四大神將。
金光从袋口涌出来,像一只巨大的手,向他们抓去。
小张太子挥錕,錕身砸在金光上,金光裂开一道口子,很快又合上了。
四大神將的刀、斧、枪、戟砍在金光上,金光裂开几道口子,又合上了。
金光越来越盛,小张太子被捲起来,往袋子里飞。
四大神將也被捲起来,跟在他后面,一个接一个,被吸入袋中。
袋口扎紧,金光收回。
黄眉童子把袋子系在腰间,重新闭上眼。
见此一幕,国师王菩萨站起来,转身离去。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他化作一道金光,从殿门衝出去,穿过山门,从山腰射向天际,快得像一支离弦的箭。
金光在天边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