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製衣风波(下)
此时赵野已踱步至东城,这一路风平浪静,连个鸣冤的都无,直叫人閒得骨头生锈。
正当他百无聊赖之际,身侧张九郎忽地低呼一声:“侍御,您看那边。”
顺著张九郎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街角人头攒动,百姓们探头探脑,似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赵野眉头微挑,当即挥袖令道:“走,去瞧瞧。”
街角处,喧囂震天。
岐王赵顥高坐马上,神情倨傲,身旁侍卫正扯著嗓子高喊“殿下擒获巨贼”的言语,以此开道d
周遭百姓指指点点,议论声如沸水般翻腾,更有甚者,衝著被押解的薛文定狠狠啐了一口。
这世道,家家户户度日艰难,最恨的便是手脚不乾净的贼偷。
如今听闻当朝亲王亲自抓了一贼,自是拍手称快,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
反观薛文定,早已是面如死灰,眼中满是绝望。
他张著嘴想要辩解,嘴巴却被塞了一团布,发不出半点声响。
若是手中有刀,他恨不得当场自刎以证清白,奈何此时被人如死狗般架著,连动弹一下手指都成了奢望。
赵野刚一靠近,岐王的队伍恰好转过街角。
他也隱约听到了什么“岐王抓贼”的呼喝,不由得眉头紧锁,心中暗道:这抓个贼怎的搞得跟凯旋迴朝一般,好大的排场。
队伍很快逼近,赵野正欲侧身避让继续巡查,目光隨意一扫,却猛地定住。
臥槽?
怎么回事?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眼睛,定睛再看一没看错,那灰头土脸、被人架著的,不正是薛文定吗?
自己早上不是让他去卖布换钱买炭么?
怎么转眼就成了阶下囚?
贼?
开什么玩笑!这小子家里有矿,妥妥的富家子弟,怎么可能做贼?
赵野心中惊疑不定,连忙快步跟了上去,正欲上前拦阻,耳边却传来旁人的閒言碎语。
“这人胆子真大,连宫里的御赐之物都敢偷!”
“谁说不是呢?还敢拿去天衣阁做衣裳?谁不知那天衣阁背后是皇家?拿著宫里的东西去皇家的店,这人莫不是脑子坏了?”
“嘖嘖,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偏要当贼,真是辱没斯文。”
听到这些话,赵野心中顿时跟明镜似的,將来龙去脉猜了个七七八八。
但他心中仍有疑惑:怎么就被当成贼了?
这小子报出自己的名號不就行了么?
忽然,赵野心头一颤,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这傢伙该不会————没报自己的名字吧?
虽然很不愿意相信,但以这书呆子的迂腐劲儿,还真有可能!
毕竟在这汴京城,但凡报出“赵野”二字,不说害怕吧。
最起码也会派人来查问清楚,断不敢直接游街示眾。
“这个死脑筋!”赵野暗骂一声。
不过骂归骂,薛文定终究是他的人。
虽未答应收徒,但这岐王不分青红皂白,直接將读书人捆缚游街,不仅打了他的脸,更视大宋律法如无物!
念及此,赵野脚下生风,几步衝到队伍最前,气沉丹田,暴喝一声:“站住!”
几名殿院驱使官都看傻了眼,只觉眼前一花,自家侍御史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竟直接横身拦在了岐王的马前。
眾人眼中满是惊恐,那眼神分明在说:咱们家侍御史比传闻中还要狂啊,王爷的马也是说拦就拦的?
但惊恐归惊恐,他们还是硬著头皮纷纷跟上。
毕竟王爷管不到他们,但赵野可是真能扒了他们的皮。
亲王侍卫见有人拦驾,反应也是极快,“鏘”的一声拔刀出鞘,护在马前。
侍卫队长厉声喝道:“尔等何人?竟敢衝撞岐王殿下仪仗!”
赵野面无惧色,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亮出殿院腰牌,高声道:“御史台,殿院主薄,唐简!奉命巡查京师!”
几名驱使官面面相覷,心中暗道:自家御史这是唱的哪一出?怎么还用上假名了?
马上赵顥闻言,眉头紧皱:御史台的?
殿院?
那不是赵野的手下吗?
想到这儿,他不由得怒火中烧,手中马鞭一指,喝道:“尔等巡查京师与本王何干?”
“为何无故拦驾?若今日不给个交代,本王必上奏官家,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赵野听到这威胁,心中冷笑连连。
宋朝的亲王也就听著好听,要权没权,出个汴京还得报备,与其说是亲王,不如说是被圈养在金笼子里的吉祥物。
他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殿下,您可是兼著开府仪同三司的职。按律,京城內一切文官,下官都有权巡查。”
“下官现在怀疑您滥用私刑,违反律法,故而拦驾!”
赵顥气极反笑:“我违反律法?你说说,本王违反了哪条律法?”
“您后面捆著的人,犯了何罪?”
赵顥一脸不屑,指著身后的薛文定道:“此獠盗窃宫中御物,人赃並获,被本王生擒。本王正欲拿他前往开封府问罪,有何不妥?”
赵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原来如此。”
“既如此,便请殿下將事情的来龙去脉细说一番,下官自有分辨。”
赵顥死死盯著赵野,眼中怒火喷涌。
他没想到区区一个殿院主簿,竟敢如此欺辱於他。
不过恍惚间,他觉著这“唐简”长得颇为眼熟,似在哪里见过,连声音都透著几分耳熟。
可搜肠刮肚,就是想不起来。
反倒是后面的薛文定,一听到赵野的声音,原本死灰般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拼命挣扎著,嘴里发出“呜呜”的求救声,却被身后的侍卫狠狠拧了一把胳膊。
疼得他眼泪狂飆,却也不敢再动。
赵顥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只得冷哼道:“你是特意来找本王麻烦的?”
赵野摇了摇头,正色道:“非也,职责所在罢了。”
“若询问完毕,確认殿下无违律之处,下官自当领罪。”
赵顥怒极反笑:“好!好个职责所在!本王便与你分说明白,让你死个痛快!”
其实赵野之所以非要在大街上断案,心思很简单:去开封府亮明身份,自然能救下薛文定。
但这书生被人拉在大街上游街,脸皮早已丟尽。
若不当场把这口气挣回来,这根刺怕是要扎在他心里一辈子。
薛文定是因他之令才遭此大辱,这面子,他必须给找回来!
至於用“唐简”的名號,纯粹是怕这岐王听到“赵野”二字当场认怂,那这口气还怎么出?
很快,跟在一旁的顏裳便將事情经过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
赵野听罢,心中暗道:果然不出所料。
他缓步走到薛文定面前,朗声道:“既原告已陈情,被告也当自辩才是。”
“本官乃殿院主簿,你且將前因后果如实招来。”
薛文定闻言,虽不知老师要干嘛。
但也配合併未戳破赵野的身份,只是强忍著屈辱,將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片刻后,赵野心中微嘆:这个傻小子。
他盯著薛文定,问道:“你方才说,你原本想私下告知店家恩师名讳,以证清白,奈何店家不听,反而將你擒住?”
“又欲申辩,却被击打后脑,堵住口舌,无从开口?”
薛文定一脸委屈,重重地点了点头。
赵野只觉一阵无语,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真是猪脑子!
直接喊出来不就行了?
非得搞得神神秘秘的!
薛文定低垂著头,像个犯了错的学生,大气都不敢出。
赵野嘆了口气,知道这小子是太重尊师重道,怕坏了自己的名声。
他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道:“现在本官许你开口。说吧,你老师究竟是谁?”
薛文定闻言,怯生生地抬起头,看了看赵野,弱弱道。
“真能说么?”
赵野此时真想一巴掌抽死这个笨蛋!
你爱说不说,有你这学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眼神一厉,低声道:“此时不说,以后便没机会说了!”
薛文定闻言一愣,隨即大喜过望,猛地直起腰杆,气沉丹田,大吼道:“殿中侍御史,赵野!赵伯虎!乃吾师也——!”
这一嗓子,如平地惊雷。
周围百姓闻言,纷纷倒吸一口凉气,惊呼声此起彼伏。
“赵野?又是赵野?”
“这几个月,汴京城里要说谁的名声最响亮,除了赵御史还有谁?”
“这书生竟是赵御史的学生?那就说得通了啊!”
顏裳听到这名字,脸色瞬间变得精彩万分,心中涌起一股极其不妙的感觉。
暗自叫苦:你早说啊!
你要说是赵伯虎的学生,借我干个胆子也不敢动你啊!
岐王赵顥也是一愣,心中暗骂:真是冤家路窄!
他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倒不是怕赵野,而是若这书生真是赵野的学生,他这般將人捆了游街,真要追究起来,麻烦可就大了。
他眼珠一转,立马轻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道:“本王还要进宫面见太后,方才只是听信了店家一面之言,对其中关节不甚了解。既有误会,本王这便进宫了,告辞。”
说著,一拨马头,便欲开溜。
然而,一只手却如铁钳般死死抓住了岐王的韁绳。
赵野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道:“殿下,您这办了冤假错案,把一个有功名的举人当成牲口一样拉街游行,如今一句误会”就想走?”
“若不给个交代,怕是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王府给淹了啊。”
岐王闻言,眼睛瞪得滚圆,看向薛文定:“他有功名?!”
赵野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殿下,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赵顥只觉心臟狂跳,惊喜没有,全是惊嚇。
忽然,他俯下身子,对著赵野低声道:“唐主簿是吧?”
“本王看你一表人才,是个可造之材。今日之事,不如就此揭过?”
“本王稍后进宫,定在官家面前为你美言几句,保你仕途通达,如何?”
赵野闻言,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果真?”
赵顥见状心中暗喜,以为鱼儿上鉤,连忙保证道:“本王说一不二!只要你帮我把这事平了,本王定全力提携你!”
赵野仰天大笑:“好!好!好!殿下果然大气!”
“不过————”赵野话锋一转,眼中精光爆射,“方才下官骗了您,我不叫唐简。”
“我就是那书生嘴里的老师殿中侍御史,赵野,赵伯虎!”
话音未落,赵野猛地一挥手,暴喝道:“取我官服来!”
几名驱使官早有准备,立马从行囊中取出緋红官服、乌纱官帽。
两人拉袖,两人扯襟,动作行云流水,瞬间將官服披在赵野身上。
另一人双手捧帽,郑重地戴在赵野头顶。
赵野本想著微服私访,关键时刻再亮明身份,没成想这么快就用上了。
周围百姓看到这突如其来的“变身”,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惊嘆不已。
而马上的岐王赵题,整个人都麻了。
赵野?!
那一瞬间,那种该死的熟悉感终於找到了源头。
两个月前在樊楼,那个坏了他好事的煞星,可不就是眼前这人么!
他忽然觉得这赵野简直是他的命中克星,怎么哪哪都有他?
之前被皇兄警告,这次好不容易母后召见,刚出门又撞上赵野——
难道————这是皇兄对他————
想到这儿,赵顥顿时冷汗淋漓,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好在周围侍卫眼疾手快,连忙將他扶住,才不至於当眾出丑。
恰在此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嘈杂的呼喝。
“开封府办案!閒杂人等退避!”
“皇城司办案!閒杂人等退避!”
听到这动静,赵顥面如死灰,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皇兄这是要杀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