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给噩梦洗脸的「猫」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腐海牧人
    逃。
    露西亚只觉自己已经很拼命了。
    可两条就是软得像泡过水的麵条,怎么使劲都踩不实地面。
    每一步都在往下陷。
    泥水没过鞋面,没过脚踝,再往上爬。
    冰冷、粘稠,一点一点把她往地底下拖。
    张开嘴喘气,泥水就顺著鼻腔和嘴巴往里灌……
    腥的,咸的,黏的……根本分不清灌进来的底是雨,还是什么別的液体。
    黑夜里什么都看不清。
    可偏偏每一道猩红闪电落下,那些东西总能毫无徵兆地出现在她周围。
    没有脚步声,没有靠近的过程。
    这很不公平。
    明明它们那么大,那么丑,那么该死,偏偏一点声音都没有。
    猩红闪光一亮,它们就站得更近一点。
    再亮一次,又近一点。
    像有人在黑暗里,把一群烧焦的死人一寸一寸,悄悄摆到她面前。
    她跑不动了。
    脚下一绊,整个人“扑通”脸朝下拍进泥水里。
    想把自己撑起来,可掌心按下去,只有烂泥和碎石在打滑。
    就在她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爬起来时……
    又是一道猩红闪电。
    这次非常近。
    近得像直接劈在她头顶。
    一只手……或者说,一只冰冷黏腻的爪子。
    从后面攥住她脚踝!
    露西亚连尖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被拖死狗一样拖著往后滑去。
    腥臭的泥浆顺著鼻孔灌进嗓子,让她没法呼吸。
    好不容易將它们呕出去,那东西已將她整个翻了过来。
    勉强用眼皮弹开上面的淤泥……
    那张在没见过之前,连往最恐怖的方向幻想都不会出现在脑中的脸,就这么贴在鼻尖前……
    近得能感受到对面那理论上还能称之为口鼻的东西里,喷出的烧焦皮肉味。
    近得能看清黑一块、灰一块的烧焦黑髮,粘在烤糊的碎肉与骨头缝之间不稳定的粘液里……
    它低下头。
    舌头从缺了一半的下巴里掉出来。
    不时在所剩不多的几颗狼牙见抽搐,甩动。
    带著火烧过的焦苦味,和一股怎么也盖不住的腐臭……
    渐渐向著她的脸颊舔过来。
    粗糙。
    滚烫。
    露西亚想尖叫。
    喉咙却像被死死掐住,半点声音都挤不出。
    她想挣扎。
    可整个身子都被那怪物死死压住,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从左脸舔到右脸,又从下巴舔到额头……
    那东西舔得居然还很认真,像在品尝一道菜。
    “啊啊啊啊啊——!!!”
    露西亚终於喊出了声。
    同时也猛地睁开眼……
    猩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暖黄色明灭的晃动火光。
    原本遍布全身的冰冷黏腻,也被浑身所有毛孔挤出的冷汗逼退。
    是个梦吗?
    可……
    那个大舌头,还在舔她的脸。
    “……啊?”露西亚僵了一秒,缓缓扭头……
    一张巨大、毛茸茸的脸,正贴在她鼻尖。
    湿漉漉的黑鼻子,抵著她颧骨,舌头刚从她嘴角收回去……
    一嘴细密小黄牙的黑黢黢嘴唇边……还掛著串亮晶晶的口水。
    “嘶嘶嘶——!!!”
    露西亚本来想尖叫来著。
    但嗓子已经被上嚎嚎劈了……
    只发出一阵儿类似烧水壶里水烧开了的怪动静。
    她顾不上浑身散架般的酸痛,手脚並用往后缩。
    结果手刚往后一撑,就摸到一团毛乎乎、热乎乎、软乎乎、还带著呼嚕嚕震动的东西。
    露西亚僵著脖子,嘎吱吱回过头。
    就见自己的手掌下,正按在一只灰褐条纹“大狗”的后背上。
    而她刚才……
    好像就枕著它来著。
    那“大狗”本来正蜷著睡觉,被她这一下按醒,从蜷著的肚子底下抬起“大狗头”,半睁眼瞥了她一眼……
    不耐烦哼唧了一声,又把脑袋放了回去。
    露西亚:“……”
    又缓缓抬头,看了看面前还在试图舔她的另一张毛脸。
    一个念头闪过——
    我重生了,重生成一只狼狗,这一世,我將……
    “喵——”
    一声熟得不能再熟的猫叫,把她从混沌边缘拽了回来。
    露西亚慢慢转过头,朝声音方向看去……
    一个背影,被篝火映得跳动,在那线条利落的脊背上明明灭灭。
    黑色长髮披散到肩背,但还是遮不住背心下面几道还没完全癒合的伤口……
    伤口边缘还在微微冒著白烟,像有什么东西埋在肉里燃烧。
    那个背影一边给自己包扎、缝合,一边翻动篝火上插著的两个不明物体。
    旁边架著几根木枝,烘著衣服。
    自己的小马甲、外套,还有凌那件黑皮衣,都搭在上头。水汽被火舌一烤,蒸得整个山洞里都是柴火味、烤肉味和湿衣服慢慢回温的气息。
    不是梦里那种焦糊和腐臭。
    是能让人活过来的味道。
    露西亚这才一点一点找回了神志。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教室大小、但挑高惊人的狭长山洞里。洞顶很高,黑乎乎的一片,火光只能照到半截。石壁上满是被水冲刷过的痕跡,角落里还堆著一些乾草和碎骨头。
    而最让她神志持续摇晃的……
    是这山洞里,不只有她们两个。
    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石壁边、草堆旁,到处都散落著这种“没有尾巴的花毛大狗”。
    有的蜷成一团打呼嚕。
    有的半睁著眼看她。
    还有一只,正蹲在离篝火不远的地方,慢悠悠咬著什么骨头,咬得嘎嘣嘎嘣响。
    “大……大姐?”
    露西亚开口时,声音都还在抖。
    凌没回头。
    只是把火上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翻了个面,顺手把穿过皮肉的针又打了个结,这才淡淡提醒了一句:
    “那个你不能吃,吃了拉肚子。”
    “…………”
    露西亚的嘴唇抖了半天,终於找回了重点:
    “我、我后面那个东西……它它它……有有有狼啊!!”
    凌沉吟了一下。
    “不是狼。”
    她把线咬断,隨手把缝完的针別到一边。
    “严格来说,应该更接近斑鬣狗。”
    “这有区別吗!!?”露西亚声音都破了。
    眼前那张毛茸茸的大脸又凑了回来,鼻尖在她脸上嗅来嗅去,呼出的热气喷得她睫毛直抖。
    露西亚浑身绷得像块木板,一动不敢动。
    “有。”凌终於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得像在科普午饭菜单,“你不咬它,它一般也不会咬你。”
    下一秒——
    那头鬣狗又伸出舌头,在露西亚脸上认认真真舔了一下。
    从左到右。
    像在给她洗脸。
    “它到底在干什么?!”露西亚彻底崩溃了。
    “可能是在帮你洗脸。”凌把另一处伤口按紧,面不改色地给出分析,“也可能是觉得你脸上咸咸的,比较好吃。”
    “……”
    “当然,也不排除它担心你脸上为什么不长毛,怀疑你生病了。”
    “我问的是这个吗!!??”
    露西亚气得眼前发黑。
    偏偏又不敢真动。
    因为她很確定,自己现在只要一乱扑腾,面前这只“不是狼的狼”就会把整个脑袋压到她胸口上,继续热情地给她做清洁护理。
    “喵~~”
    又一声熟悉的猫叫,从凌那边传来。
    下一秒,露西亚眼前那头鬣狗果然退开了。
    她这才看清这玩意的全貌。
    耳朵比狼圆,嘴比狼短,身上的毛不是灰的,而是土黄里带褐斑。后腿明显比前腿短,整个背脊从肩膀到屁股一路斜下去,站起来像个天生驼背的街头流氓。
    可比这更让她大脑停摆的,是紧接著发生的下一幕——
    凌身后的长髮,忽然自己动了一下。
    然后……
    像一团黑色瀑布,哗啦一下,从她肩头滑了下来。
    落地。
    变成了一只熟悉得让露西亚牙都开始发酸的黑猫。
    淡紫色的圆眼睛,正用那种她无比熟悉的、写满“你这个傻子终於醒了”的嫌弃目光看著她。
    “我我我……它它它……小黑……”
    露西亚张著嘴,整个人都傻了。
    黑猫蹲在地上,甩了甩尾巴,很轻蔑地“喵”了几声。
    “黑说让你安静点。”凌把最后一截线头剪断,声音从篝火那头飘过来,“不要打扰它小弟们休息。”
    “喵喵喵。”
    “它还说,鬣狗不是狗。”
    “喵喵。”
    “在分类上,属於猫型总科。相比於狗,其实更接近猫。”
    露西亚看著那张能一口咬碎她半边脸的鬣狗嘴,沉默了足足三秒。
    “……你在逗我?”
    黑猫立刻炸了毛。
    “喵喵喵喵喵!”
    凌听了一耳朵,顿了顿。
    “它说你这个——”
    “这句不用翻译了。”露西亚麻木地抬手打断,“小黑大人骂我的时候,我一般能听懂。”
    黑猫闻言,满意地哼了一声。
    显然,对她终於掌握一点基本猫德这件事,感到相当欣慰。
    闹腾了一阵后,露西亚的心跳总算没刚醒时那么像要蹦出来了。
    她抱著膝盖缩在石壁边,湿漉漉地坐了好一会儿,才开始一点点回想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暴雨。
    山路。
    吉普车撞上铁丝网。
    后面的追兵。
    还有那些在猩红闪电里一闪一闪、像从另一个世界挤进来的怪物。
    她记得很清楚。
    当自己终於看清那些东西长什么样的时候,整个人就和魂飞了一半差不多。
    然后——
    她就被凌一把抓住后脖领,像扔破布娃娃一样,直接丟了出去。
    再然后,她就看见凌在和那些东西打。
    或者说……
    试图去打。
    可那些东西根本不像正常活物。闪电一亮,它们在那。闪电再一亮,它们又换了位置。凌明明拳脚都够快,刀也够狠,可很多时候就是打不到,像是在和一群专门卡著缝隙钻出来的鬼影子打架。
    可它们打得到凌。
    而且咬得很真。
    露西亚还记得,自己眼睁睁看著一群焦黑的人狼怪物扑上去,撕咬在凌身上。那些咬痕落下后,不是单纯的血,而是像有火和毒一起埋进去,沿著伤口往肉里烧。
    后来,凌衝出包围,拎著她就跑。
    每一次她们快要逃出那片猩红空间,天上就会有一道新的红色闪电劈下来,硬生生把她们又拖回那种“世界翻面”的鬼地方。那些东西也总会在闪电亮起的一瞬间,毫无道理地出现在她们身边。
    直到最后……
    最后她只记得,有一道闪电劈在凌旁边的灌木里。
    轰的一声。
    她们俩一起被炸飞。
    凌一脚把她踹下了斜坡。
    她整个人顺著泥浆往下滑,后背撞上石头、树根、灌木,疼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快忘了。耳边除了风声,就是雨。最后的最后,在彻底昏过去之前,她好像听见了很多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还有一声猫叫。
    再往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露西亚慢慢抬起头,看向那只正蹲在篝火旁舔爪子的黑猫。
    “所以……我该不会真是被猫救了吧?”
    黑猫闻言,耳朵立刻支棱起来。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凌面无表情地替它同传:
    “黑说,你现在应该跪下来,先磕三个响头。”
    “……”
    “然后去堡垒城里,把所有鮭鱼都买下来,定期给它上供。”
    “……”
    “顺便拥护它成为你的猫主人。”
    露西亚:“…………”
    “我——”
    她刚要发作,那只鬣狗又把脸凑了过来。
    这回倒是没舔。
    只是鼻尖抵著她太阳穴,轻轻嗅了嗅,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嚕呜嚕”声,像个会走路的大號砂纸机。
    露西亚所有气焰,瞬间熄火。
    “我、我不跟猫一般见识……”她立刻缩回石壁边,极其识时务地改口。
    凌没再理她和猫之间这点没营养的恩怨。
    她把烤乾的皮衣从架子上取下来,抖了两下,往身上一件件套。
    动作並不快。
    甚至称得上有点慢。
    因为每抬一次胳膊,背心边缘那些伤口就会重新渗出一点淡红色的液体。可血刚一冒出来,又会很快被边缘升起的白烟裹住,慢慢收口。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一边拆,一边缝。
    露西亚看著看著,嗓子忽然有点紧。
    “大姐……”
    “嗯?”
    “你身上那些伤……真没事吗?”
    凌把皮衣拉链拉到一半,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语气依旧没什么所谓:
    “没事。”
    她把拉链继续往上拉。
    “已经长好了。”
    “可你昨晚明明——”
    “睡一觉就好了。”凌终於把拉链拉到领口,拍了拍皮衣上的灰,像在说自己只是擦破点皮,“改造战士就这点好。”
    她顿了顿。
    “省医保。”
    露西亚张了张嘴。
    她其实想说的,不是医保。
    也不是伤口。
    是昨晚那种明明已经快被那些东西撕开了,还能一边拎著自己逃命、一边还能抽空踹她一脚让她別死在自己前头的样子。
    可话到了嘴边,最后还是只变成一声闷闷的:
    “哦……”
    那只鬣狗又凑过来了。
    这回没舔她。
    只是把脑袋沉甸甸地搁在她膝盖上,抬起那双黄褐色的眼睛,安安静静看著她。
    “它叫阿黄。”凌拉了拉手套,说,“看起来挺喜欢你。”
    “…………”
    露西亚低头看著膝盖上这颗足有半个锅大的脑袋,表情非常复杂。
    过了两秒,她才抬头,一脸虚弱地看向正舔爪子的黑猫:
    “所以……小黑大人这些天不见影子,並不是出去查案。”
    黑猫抬起头,尾巴尖甩了一下。
    露西亚继续道:
    “而是提前跑到这里,和你说的这种『狗中猫』,交朋友来了是吗?”
    凌想了想,居然没直接否认。
    “也不全是。”她把横刀插回鞘里,“它確实是来踩点的。”
    “只是顺便,认识了点本地朋友。”
    “喵。”黑猫非常矜持地抬起下巴。
    显然,对“本地朋友”这个说法相当满意。
    露西亚看著它那副德行,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震惊一只猫能在山里收一群鬣狗当小弟,还是该先骂它查案查到一半跑去发展帮派。
    可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凌已经把她烤乾的小马甲和外套丟了过来。
    “穿上。”
    露西亚手忙脚乱接住衣服,刚把湿噠噠的自己从地上拔起来,就听凌看向洞口那边,淡淡开口:
    “外面滴水声小多了。”
    黑黢黢的洞口外,仍旧能听见稀稀拉拉的水珠从岩缝落下。
    但昨晚那种像要把整座山连根冲走的暴雨声,確实已经过去了。
    “休息够了就走吧。”凌说。
    “那些风暴,应该散得差不多了。”
    露西亚抱著衣服,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现在就走?”
    “嗯。”
    “可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凌瞥了她一眼,“以为你差点被舔死一次,就能顺理成章放假了?”
    “……”
    “毕竟——”凌將皮衣领口整理妥当,顺手把又变回“头髮”的黑色猫团往肩上一披,声音平淡得毫无人性,“切尔诺夫给我们破案的时间,只有七天。”
    她顿了顿。
    “过期了,赏金就作废了。”
    露西亚:“……”
    很好。
    刚才那点劫后余生的感动,瞬间没了。
    她一边套衣服,一边忍不住咬牙切齿地想——
    这女人果然还是这女人。
    天塌下来。
    先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