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草莓蛋糕与回程票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腐海牧人
    “嗝……”
    一声悠长且毫无淑女形象的饱嗝,在“终末的绽放”餐厅私密包间里迴荡。
    露西亚瘫在紫红皮椅里,揉著圆滚滚的肚皮,望天发呆。
    仿佛还能感觉到那个黑衣身影和黑毛球就坐在她对面,將一桌子的招牌菜风捲残云。
    红木餐桌上,菜单依然没变。
    只可惜,盘子里的鱘鱼子酱还剩大半,惠灵顿牛排只切了两块,烤小羊排甚至连动都没动。
    “果然啊,人只有失去过才懂得珍惜……”
    露西亚望著一桌子剩菜,用手背盖住眼睛,发出一声虚弱嘆息。
    酒足饭……
    不,准確来说,是菜足人未尽。
    明明已经从那些冷雨、泥巴、尸体、焦糊、狗毛、枪林弹雨、鬣狗口水里活著回来了……
    明明终於重新坐回这种,一顿饭够普通人吃小半年的高档餐厅里……
    可她居然,吃!不!下!
    这也宣示著她的復仇失败了。
    对凌的復仇。
    她要像凌那样,冷酷,无情……
    把这几天受的惊嚇、吃的苦头,统统用最昂贵的卡路里填埋进胃里。
    但事实证明——
    人类的悲欢並不相通,胃容量也一样。
    她只吃了凌平时饭量的五分之一不到,就已经感觉食物快要从嗓子眼漫出来了。
    “那女人到底是怎么做到吃那么多,还腰细腿长没小肚子的……”
    想著想著,眼皮就开始打架……
    看什么都像枕头。
    於是叫来服务生结了帐,拎著那股吃撑的空虚,摇摇晃晃回了酒店豪华套房。
    门一关,鞋一踢,像条累瘫的白毛海豹,栽进鹅绒被里……
    彻底失去意识。
    这一觉,睡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中间有没有人敲门、有没有送来过下午茶、天黑了几次、外面有没有再死人……
    露西亚一概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做了很多梦。
    梦里什么都有。
    鬣狗。
    闪电。
    雷雨里乱窜的焦黑怪物。
    还有凌那双黑暗里泛著紫光的眼睛。
    最离谱的是还有草莓蛋糕!
    一群长著黑猫脸的草莓蛋糕!
    迈著细细的奶油腿,在梦里追著她满街跑,一边跑还一边喵喵的喊:
    “吃我啊!你不是要吃我吗!
    “喵哈哈哈!来吃我啊!
    “跑什么跑喵!”
    露西亚也只能在梦里边跑边哭:“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们不要过来啊……!”
    再睁眼时,已经是十几个小时以后了。
    从床上弹起来,愣愣望著天花板足足五秒,才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脸。
    湿的。
    枕头上,还有大片口水印。
    “…………”
    搓了搓脑袋,露西亚决定把这个梦永久封存。
    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扒了个精光,摇摇晃晃进浴室。
    放了整整一浴缸的热水。
    不用自己拿个破铝盆,顶著寒风去公共水房排队接。
    也不用提心弔胆水管里忽然钻出什么奇怪的生物……
    就是一缸伸手转动一下就会自己冒出来、加工过滤、能把皮肤烫得白里透红的文明热水!
    露西亚几乎是怀著朝圣般的心情,整个人滑了进去。
    “哈——”
    那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灵魂都被烫软了。
    把整个脑袋沉进水里,咕嘟咕嘟地吐著气泡,想像自己是一朵正在被泡发的银耳。
    半晌后,才从水里探出头,湿漉漉仰望著浴室天花板,发出极具哲理的总结:
    “这才叫活著。
    “城外那只能叫苟且偷生。”
    为了彻底和这几天的悲惨生活切割,露西亚一口气用了大半瓶玫瑰香氛沐浴露。
    菸草、酒精、煤灰、机油、烂肉、泥水、以及那些並不想辨认来源的狗臭味……
    统统洗掉。
    等她终於裹著浴巾,从氤氳水汽里走出来,镜子里的自己总算又像个人了。
    酒店效率倒也不错,一个电话,就把提前让他们帮忙採购的新衣服送了上来——
    gg牌上同款的白色毛呢大衣,搭配里面浅灰色高领毛衣,同色系小贝雷帽,再配上一双刚到膝盖的黑色长靴。
    露西亚掐了掐腰线,站在穿衣镜前,转了两圈,十分满意:
    “嗯,堡垒城第一靚女,当之无愧。”
    说完,又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某个一身黑的傢伙。
    那张面无表情也很好看的脸,那身万年不变长在身上的黑色皮衣……
    “有些人啊,真是白瞎了那张脸。”
    当然。
    话是这么说。
    可真要让凌换上这种毛呢大衣、配小礼帽、踩细跟长靴……
    露西亚光是在脑子里想想那画面,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算了。
    那女人还是继续当她的黑皮衣恶鬼比较合適。
    收拾妥当,露西亚抬头看了眼房间里的座钟。
    时间差不多了。
    切尔诺夫给的七天之期,马上就要到了。
    再不走,等那老头腾出手来找她算帐……
    那她这位德雷克堡垒城未来第一女侦探,恐怕就得提前转职成异国他乡失踪人口了。
    趁现在还没被掛上通缉,赶紧去托格鲁克人的车站买票,回德雷克溜溜球。
    不过临走之前……
    毕竟托格鲁克人的伙食,她也是亲身领教过的。
    总结起来,大概就是四个单词——
    除了腥,就是膻。
    甜品店不大。
    推门进去时,会撞到门口铜铃,叮铃叮铃的,搅动空气里奶油和烘焙特有的甜香。
    玻璃柜檯里叠满精致的小蛋糕。
    奶油泡芙、水果塔、杏仁派、巧克力卷……
    当然,还有她心心念念、甚至在梦里都追杀过她的——
    “老板,一块草莓蛋糕,一杯热可可,带走。”
    “好的,小姐,请稍等。”
    等餐的空档,露西亚坐在靠窗的小圆桌前,托著腮,看著外面的街道发呆。
    难得的安寧,窗外人来人往……
    送货的小推车碾过石砖路。
    街口卖报的小贩还在扯著嗓子吆喝。
    井盖孔洞喷出的白汽,像整个堡垒城的呼吸……
    一切都热闹、安稳、井然有序。
    是堡垒城里再普通不过的午后。
    也是她曾经习以为常,甚至觉得有些无聊的景象。
    可……
    此刻她却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像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儿……
    又像是该走的人明明是自己,可某些东西却被莫名其妙留在了外面,没带回来。
    正出神时,窗外多了个小小影子。
    是个小男孩,大概六七岁,瘦瘦小小,鼻尖贴在玻璃上。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越过她,直勾勾盯著对立面的柜檯。
    身上的衣服虽然旧,但还算整洁。
    不像城外那些孩子,一眼就能让人想到冻伤、营养不良和隨时会死。
    但也绝不是城里能吃上奶油的人家。
    露西亚恍惚了一下……
    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晶辉镇那座孤儿院。
    想起凌站在门外,透过那小小的观察窗,將“孩子”“去处”“未来”“商品”这些词,放在一起。
    “您的餐点,请拿好。”店员將打包好的草莓蛋糕和热可可送了过来,热情洋溢。
    还顺便熟练用眼神帮忙赶跑窗前那小小身影。
    “……哦,好,谢谢。”露西亚接过纸盒,看著透明窗里的雪白奶油和鲜红草莓……
    忽然觉得它也不怎么甜了。
    她快步起身,推门出去,寻找那个一闪而逝的影子。
    冷风扑面。
    那孩子显然没想到,偷看一眼还真不会被追出来,嚇得缩在那里瑟瑟发抖。
    “喏,请你吃。”露西亚弯下腰,把蛋糕递过去。
    “我……我没钱。”男孩愣住了,看看她,又看看蛋糕,手都不敢伸,只小声说:
    男孩先是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她,最后用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不要钱。”露西亚把盒子往前递了递,笑得很轻:
    “吃吧。”
    可那孩子还是没接,反而更加紧张地往后退了一步。
    紧接著,一对老夫妇从旁边匆匆赶来,几乎是本能般地將孩子护在了身后。
    老头佝僂著背,手里还拎著擦鞋用的刷子和布。
    老太太腰上繫著旧围裙,围裙上掛著几根金属丝和小锤子。
    那眼神一看就是把露西亚当成了什么拐卖儿童的上流变態。
    露西亚顺著他们来的方向一看,才发现酒店旁边那条小胡同口,支著两个小摊。
    一个擦鞋的。
    一个卖手工编织小饰品的。
    她沉默了两秒,忽然就笑了。
    “原来是你们家的小朋友啊。”
    说著,也不再硬把蛋糕往孩子手里塞,而是转身走到老太太的摊子前,蹲下身,认真挑了挑。
    那堆小东西都很朴素。
    有铜丝拧的花。
    有废旧弹壳磨出来的小掛件。
    还有用黑白金属丝缠成的小发卡。
    露西亚一眼就挑中了两个最顺眼的。
    一黑,一白。
    “这个我要了。”
    “还有这个。”
    隨后,她又转身走到老头那边,提起自己的长靴,一屁股坐到那张小木凳上。
    “爷爷,麻烦帮我拋个光吧。”
    “新鞋,得亮一点,才配得上我这张脸。”
    老头和老太太对视了一眼。
    那股戒备总算鬆了点。
    老太太接过钱,动作有些僵硬地把发卡包好。
    老头则咳嗽了一声,蹲下身,开始给那双新靴子上油打蜡。
    露西亚顺势把蛋糕打开,放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又把热可可递到小男孩手里:
    “现在可以吃了吧?”
    “我付过钱了。
    “不吃就亏了。”
    这回,小男孩终於犹犹豫豫地接了过去。
    蛋糕吃得很慢。
    一小口。
    又一小口。
    像是生怕吃太快,这种东西以后就再也碰不到了。
    露西亚看著,心里莫名堵了一下。
    但嘴上依旧轻快:
    “慢点吃,不够我再给你买。”
    “反正我有钱。”
    “多到花不完。”
    老头闻言,手上擦鞋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了她一眼,由衷讚嘆:
    “像姑娘这样,又漂亮、又有善心的人,现在可真是不多见了。”
    “这种品质……如今几乎见不到嘍。”
    “那也未必。”旁边敲打著金属丝的老太太立刻反驳:
    “东城区新来的那个治安队长,不也是个好人?”
    “谢尔盖·奥列格维奇。”
    “人家那才叫真办事儿!”
    “前两天,不是又把一个贪官给抓了吗!”
    露西亚本来正托著下巴,看小男孩吃奶油。
    闻言,耳朵一下就竖了起来。
    “哪个?”
    “还能有哪个,就是负责物资调配那个副局长啊!”老太太说起这事,整个人都精神了,手里的小锤子挥得鐺鐺响:
    “谢尔盖队长直接带人抄了他家,从地下室翻出好几吨救济粮!”
    “听说那人还想狡辩,说是临时周转,说是库存调配……呸!”
    “谢尔盖当场就说了,『从哪来的,就该回哪去。』”
    “还说什么『这都是从居民嘴里抠出来的血汗,不该再锁回仓库里发霉』。”
    “后来啊,他乾脆自己掏钱,连著开了三天粥棚!”
    老头一听,立刻翻了个白眼,手里的鞋刷子都差点飞出去:
    “那叫好人?那叫不怕死!糊涂!”
    “上一个这么干的,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说完,他还不忘抬头郑重其事地看向露西亚:
    “姑娘,你可千万別学这种人。”
    “自家这孙子爹妈,在东城区水厂打工。”
    “別看东城区听著体面,其实都一样。”
    “我们老两口能在这儿摆摊,那还是因为儿女认识这酒店里的一个小领导。”
    “然后又花了大价钱,託了不少关係,才把这摊位给落下来。”
    “一般人想来摆?还没这机会呢!”
    他说著说著,脸就黑了。
    “就这,每个月还得给两边治安局、市场口、还有管街面的『熟人』上供不少。”
    “真正落到口袋里的,也剩不下几个子。”
    “也就勉强供这孩子念个书。”
    老太太却不服,又把话题掰了回去:
    “反正谢尔盖队长是好人,这个我不管你怎么说都没用。”
    “他上任才三个月,东城区那边风气真变了不少。”
    “以前那些收保护费的、强买强卖的,现在都缩著脖子做人了。”
    “治安队还开了什么『居民接待日』,谁都能去找他投诉。”
    “连我这种街边摆摊的老太太,都能跟人家嘮上两句。”
    老头鼻子里哼了一声:
    “別扯了,还居民接待日。”
    “说得跟真有青天大老爷似的。”
    “那西城区那帮老爷们能容他?”
    “容不容的……咱也不知道。”老太太耸了耸肩:
    “反正现在东西两城本来就不对付。”
    “这位队长听说跟西城那边的人从来不往来,开会都派副手去。”
    老头给长靴拋著光,又低声嘟囔:
    “东西城不对付,最近倒是越来越严重了……”
    “而且你听说没,城外那个双塔镇,最近又不太平了。”
    “听说两边的人,也不知道为了点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又狠狠干起来了。”
    “还能是为了啥?”老太太一脸见怪不怪:
    “抢吃的,抢女人唄。”
    “那些地方的人,出生在那种环境里,本来就不开化。”
    “再加上外面腐海那鬼地方,把人熏得又傻又疯,能有几个正常的?”
    “连学校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一群傢伙,你还指望他们干出什么正常事儿来?”
    她说到这,又很认真地看向露西亚,像在劝一个误入歧途的小姑娘:
    “所以啊姑娘,这辈子就在堡垒城里待著就行了。”
    “外头全是生吃人肉的疯子。”
    “可千万不能出城啊……”
    后面,这老两口又嘟嘟囔囔说了许多。
    什么双塔镇的人怎么野蛮。
    什么那地方水深火热。
    什么镇民做梦都想併入堡垒城。
    什么真要让他们进来了,城里的治安指定完蛋。
    巴拉巴拉。
    露西亚其实也就听了个大概。
    因为她的心思,早已经不在这些老生常谈的流言蜚语上了。
    她脑子里来来回回打转的,反而是老太太那句——
    谢尔盖·奥列格维奇,是个好人。
    她低头,看了看那小男孩正捧著纸盒,依依不捨地一口一口吃著蛋糕。
    忽然又想起,之前和凌钻地道时,维克多站在那些壁画前,长久沉默的样子。
    那时候她不明白。
    她只觉得那傢伙像块移动的石碑,阴沉、能打、又討厌。
    但现在,她忽然明白了一点。
    也忽然想通了一点。
    並不是每个人都像她一样,觉得堡垒城只是个又暖又贵、適合泡澡吃蛋糕的地方。
    对更多人来说——
    这里意味著学堂。
    意味著热水。
    意味著不用被卖来卖去。
    意味著摆摊能活。
    意味著孩子能读书。
    意味著哪怕只是个擦鞋摊和小饰品摊,也还能勉强撑起一家人的日子。
    所以,有些人拼了命想进去。
    有些人拼了命想把它变成自己的。
    有些人哪怕明知道前面是个火坑,也还是会沉默著,往里走。
    因为他们根本没得选。
    露西亚低头,看著自己掌心里那两个发卡。
    一黑,一白。
    像某两个討厌的傢伙。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隨后,抬手把小费多塞了几张给老两口。
    “谢谢爷爷奶奶。”
    “你们家小朋友,蛋糕吃得很有品位。”
    “还有——”
    她站起身,拎起自己的小手包,压了压贝雷帽帽檐,月牙般的眼睛重新弯起,恢復成那个永远笑眯眯、仿佛天塌下来也能先把妆补好的露西亚·维特。
    “如果有人问起,就说今天你们碰见的是堡垒城第一靚女。”
    “记住了哦。”
    小男孩愣愣地点头。
    老太太和老头面面相覷,显然没太跟上这位漂亮姑娘的脑迴路。
    而露西亚也没再多解释。
    她本来该去的,是出城售票处。
    可这一次,她脚下那双刚拋得鋥亮的黑色长靴,却並没有朝那边走去。
    而是拐过街口。
    向著东城区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