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小乙激辩文华殿（四）
宋小乙见他有所鬆动，趁热打铁，完成最后一击：“下官提议太子殿下出宫体验，並非是要让其去学手艺谋生，而是要让他去体察”。”
“何谓“体察”？体察民情，体察民生，体察这大明江山的真实脉动。”
“此並非奇技淫巧”，而是格物致知”。格天下之物，致治国之知。只有这样，殿下將来才能成为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有胆有识的明君，才能將您和陛下开创的“弘治中兴”，延续下去，发扬光大！”
“好！小乙！你这体察这大明江山的真实脉动”与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有胆有识的明君”说的太好了！朕支持你！”
门外一直在偷听的朱祐樘带著一个老太监迈步进入文华殿里。
王恕沉默不语，未如往常般立即行礼，而是陷入了沉思。
朱祐堂制止了身后老太监的动作。
皇帝的想法很直接，让他思考，这是好事。
王恕如果真能想通其中关窍，倒也是大明之福。
王恕的目光如炬，紧紧锁在宋小乙身上，仿佛要洞穿这个年轻人的心思。
他不得不承认，宋小乙的话，虽然与自己固有的观念相悖，却有著一种无法反驳的力量。
自己一生为国为民，最痛恨的便是官员脱离群眾，只知空谈。
如今，难道自己真要阻止太子去了解他未来要治理的国家和人民？
难道自己活成了自己最痛恨的样子？
这岂不又是另一种讽刺？
朱厚照见王恕不语，鼓起勇气，转身上前一步，拉著朱祐樘的衣袖，用他那稚嫩却真诚的声音说道：“父皇，儿臣......儿臣想跟著宋先生出宫去看看。儿臣不想只在书上看到民为邦本”，儿臣想亲眼看看本”是什么样子的。”
“宋先生刚说，只有知道了百姓怎么活，儿臣才能知道怎么让他们活得更好。儿臣......儿臣想做个好皇帝，像父皇那样，也像宋先生说的那样，做个让百姓安居乐业的好皇帝。”
朱祐樘没有答话，向著王恕的方向努努嘴。
机灵的朱厚照又转向王恕，跑去拉王恕的衣袖。
王恕低头看著眼前这个仰著小脸、眼神清澈的孩子，又想起宋小乙那番振聋发聵的言论，心中的防线，终於彻底打开了。
王恕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也曾想为这天下苍生做些什么。
想起了自己巡抚云南时，亲眼见到的边民疾苦。
想起了自己治理河道时，亲眼见到的水患之灾。
正是这些亲眼所见，才让自己坚定了为国为民的信念。
或许————这个年轻人是对的？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若太子只知高高在上，不识人间烟火，將来如何能真正理解“仁政”的含义？
如何能真正继承和发扬他们这代人的心血？
良久，王恕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这一声嘆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王恕看著宋小乙，眼神中的凌厉已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著一丝敬佩与无奈的神色。
“宋少詹事......”王恕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这番话，老夫......闻所未闻。老夫一生，自以为刚正，自以为为国为民。却未曾想到，在教育太子一事上，竟也陷入了因循守旧”的泥坑。”
王恕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说得对。民”才是国之本。若不知民生，何以治国？老夫......被这规矩”二字，束缚得太久了。”
宋小乙心中一喜，臥槽，居然真的成了！
“王太保能如此想，实乃太子之幸，大明之幸！”
王恕摆了摆手，继续说道：“不过，宋大人，出宫一事，风险確实存在，规矩也不能全废。老夫可以同意你的提议，但必须要有万全之策。”
宋小乙正色道：“这是自然，一切听凭太保安排。”
王恕沉吟片刻，缓缓道：“第一，出宫之事，必须绝对保密，不能惊动地方，不能扰民，更不能让別有用心之人知晓。”
“没问题。”
“第二，地点要精心挑选，必须是安全可靠之处，且要有老夫信得过的人暗中护卫。”
“可以，新任锦衣卫指挥使牟斌如何？吾之功夫，加上锦衣卫暗中护卫，万无一失。”
“第三，时间不能过长，不能影响太子正常的经史学业。”
“那是自然，天天带著太子在宫外跑，小乙自己亦力有不逮。”
“第四，每一次出宫，必须有详细的计划和目的，回来后，要让太子写下心得，与我等大臣分享。宋大人，你意下如何？”
“那是必须滴！”
游记！小作文！咱新时代红旗下的孩子小时候最痛恨的作业，必须让朱厚照全套体验下。
宋小乙心中大定。
这场辩论，自己贏了。
而且，这贏得的不仅仅是一个出宫的机会，更是贏得了一位重量级盟友的理解与支持。
“王太保考虑周详，下官完全赞同。”
王恕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朱厚照，眼神变得温和了许多：“殿下，老臣同意您出宫去体察民生”。但您必须答应老臣，要谨言慎行，要用心去看，用心去学，更要保证自己的安全。您是大明的希望，您的安危，重於泰山。”
“圣上，王太保已同意。”
王恕这才看到门口的朱祐樘，连忙准备行礼，“吾皇...
”
“王太保，”朱祐樘向前一步，亲自托住王恕，“今日之辩论，著实精彩，朕不但见到了小乙的纵横之术，亦见到了王太保的宽宏大量。”
“照儿，还不谢谢王太保与宋师。”
朱厚照没想到事情竟有如此峰迴路转，兴奋得小脸通红，连忙用力点头：“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儿臣一定用心，一定注意安全！多谢王太保！多谢宋师！”
宋先生，宋少詹事，宋师，宋小乙这一会儿功夫，称谓屡次更迭，“师父”可不是白喊的，“宋师”之名既出，君无戏言，这师徒名分就此落定。
王恕看著朱厚照那充满朝气与活力的模样，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难得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