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一轮明月,如玉盘般,自东面的地平线升起。
黄家村村口。
一个青面魁梧的汉子,还保持著拱手作揖的姿势,面带歉意地望著渐渐远去的十几人。
待那些人走远了。
青面壮汉脸上的歉意渐渐隱去,微眯著眼,面色沉重。
他身边一村民开口问道:
“村长,咱们不跟著一起反吗?”
另一村民又接口问道:
“是啊村长,你之前不也有那意思吗?而且张昌他们已经聚集四五百人了,这是个好机会啊。”
青面壮汉踏前一步,转过身,瞧著这几个为自己马首是瞻的村民,眼神如鹰。
他先扫了刚才那两个说话的村民一眼。
两个村民被他清冷的眼神刺得赶紧低下头。
青面壮汉又看向其余几人,沉声问道:
“你们,都是这么想的?”
几人常年跟隨青面壮汉,熟悉其脾气。
一见自家村长这个表情。
他们便知道,村长有些生气了。
但他们不明白村长为何生气。
下午被那些狗衙役抢种粮的时候,村长甚至想当场暴起,宰了那几个狗衙役,还是他们几个劝住的。
怎么这会儿,造反的大好机会就在眼前。
村长反而给拒绝了。
有人嘟囔了一句:
“反正活不下去了,不如先杀个痛快。”
“活不下去就该对恩人下手吗!”
青面壮汉厉喝一声,眼神愈发锐利,“若是张昌他们要杀进县城,宰了刘一手那狗官,我二话不说,带著大家去。”
他在几人面前踱著步,
“可他们却想先去抢唐家的田庄。唐家对咱们有恩,且就发生在前不久,难道你们都忘了?!”
几句话说完。
在场的那些村民一个个都低下头,面有挣扎和愧疚。
尤其是那几个前段时间去唐家田庄闹事的村民。
一个个唉声嘆气,抓著头,蹲在地上。
之前那次闹事。
唐家大小姐不仅没有过多责罚,反而还给了不少粮食。
著实让他们度过了一段艰难的日子。
眼瞅著就要熬到秋收了,可没成想发生了今日之事。
“村长,那咱们怎么办?”
有人问道。
青面壮汉深呼一口气,说道:
“恩怨分明,唐家的恩咱们不能不报。大牛二虎,你们俩跟我一起,去唐家田庄告诉张昌他们造反的事。之后……”
顿了顿,青面壮汉面露戾色,
“大不了,咱们落草为寇,老子去劫那些富户商队,也养活大家。”
……
唐家田庄。
短短半个多月,这里已经大变样。
就在昨日,木城已经完成第一阶段的搭建。
月色下。
堪堪一丈(3米)高的木质围墙,投下长长又连绵不绝的影子。
如蜿蜒的海岸线,將整个田庄里的房屋围了起来。
每隔一段,便有一座木质哨塔。
既可用来勘察预警,也可用来居高阻击敌人。
若不是外面那些稻田,单从外面看上去,整个田庄更像一个山寨。
还真应了青梅之前的话。
此时,田庄大门敞开,各个哨塔上亦没有人。
田庄里,满是张灯结彩,灯火荧荧。
虽不如县城里花团锦簇,但也颇为热闹。
隱隱约约,能听到极有节奏的敲锣打鼓声,以及“咿咿呀呀”余韵悠长的唱戏声。
“好!”
伴隨著一声声叫好。
还有热烈的鼓掌声。
只见之前篝火筵席的空地上。
人头攒动。
人群前搭著一个明亮又鲜艷的戏台子。
上面三五人,描红带绿,正唱著戏。
竟是唐仁专门请的戏班子,中秋夜这晚,来田庄上给大伙儿唱戏。
要么说唐家田庄的佃户都拥戴唐家呢。
一点儿不觉得自己身为佃户,是被剥削的。
就这东家。
打著灯笼都找不著。
距离戏台最近一排的“vip”位置。
是几张小方桌,桌上有瓜果炒货茶水。
坐著的分別是唐仁一家、陈胜一家、卢光稠一家、以及田庄里几个上了岁数的老人。
其后面是一大群佃户和流民们。
或坐著自家的小板凳,或找块石头,或席地而坐。
唐仁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打木桌,跟著戏曲节奏摇头晃脑,轻轻哼著。
大伙儿正看得热闹。
此时。
管家唐田抖著身上的肥肉,弓著腰小跑了过来。
脸上满是汗水和焦急,眼中透著惶恐。
他附在唐仁耳朵上,快速嘀咕几句。
唐仁的手指僵在半空,旋即紧握拳头。
本来面带愜意的神色,一下子变得肃然凝重。
他愣了两三秒,瞪大眼睛问唐田:
“黄村长人呢?”
“就在村口。”唐田指了指外面。
“走,快带我去!”
唐仁顾不上许多,立身便要前往。
云月婉见丈夫突然变得这般急迫,蹙眉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接著似想到什么,面色一变,“可是诗诗出事了?”
这句关心之语。
如一道惊雷,炸响在唐仁脑海里。
“屮!”
饶是唐仁儒雅惯了,此时也忍不住爆句粗口。
他一跺脚,对唐田快速吩咐道:
“快,你让唐石骑上快马,去县城找到诗诗,让她今晚就在唐府休息,千万別来田庄!”
“是,小的明白。”
唐田也意识到事情紧迫。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去找唐石。
唐仁轻舒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向自己的妻子云月婉,沉声道:
“婉儿,你先別问,待会儿你隨便找个藉口,让戏班子停演回县城,该给的银钱不能少。然后让大伙儿各回各家。听明白了吗?”
云月婉与唐仁夫妻同心。
这么多年亦是经歷过许多大事的。
她没有多问,只是认真点点头:
“老爷放心,你去便是,这里交给我。”
唐仁点点头。
他本打算叫上陈胜和卢光稠两人,一起去田庄外。
但犹豫了一下,最终只带上了李伯。
可陈胜和卢光稠都是心思机敏之人。
刚才,虽有戏声挺大,却依旧听到一些字眼儿。
再看唐仁的脸色和匆忙离去的状態。
两人不约而同地,带上身边人,悄悄跟了上去。
而台下的佃户和流民们,见到这一幕。
有那神经大条的,满不在乎,还嫌东家等人站起身耽误了他看戏。
有一些神经敏感的,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眼睛一直盯著东家一行人。
见其都往田庄大门方向去。
收回目光后,面面相覷,互相嘀咕道:
“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但是看东家的脸色很难看?”
“难道是山里的野兽衝进咱们田庄了?”
“哎?有可能。没见著连陈先生也去了吗?”
“坏了,若是大虫倒也罢了,若是一群野猪,那庄稼可遭殃了。”
“……”
很快。
唐仁和李伯,与通知完唐石的唐田会合,一起来到田庄门口,见到了黄家村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