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园房屋眾多,春蝉刻意把王方翼一家安置在北苑,与南院相对,灵月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踮著脚尖折了一枝腊梅在手里,放在鼻子下用力一嗅,满脸欣喜,憨憨说道:
“阿娘,梅园可真美,比同安大长公主府还要漂亮许多呢。”
李大娘正要责斥,春蝉笑著牵住灵月小手:
“无妨,县子每次经过,也是一定会折一朵的。”
灵月小小年纪,就跟著自己顛沛流离,吃尽了苦头,在李大娘心里,对她的愧疚和怜爱自然就要多一些,见春蝉维护,也就把话头吞了回去。
“就是就是,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长孙澹带著一个小丫头,手里抱著一坛酒,笑眯眯的走了过来。
灵月从小在公主府长大,对男女大防之事,礼教甚严,见到长孙澹,又有些害羞,只往春蝉身后躲。
李大娘也是出自煊赫门第,无论见识还是学识都是极高,心中暗赞,这小县子出口成章,才华和人品都是一等一,翼儿能跟著他,倒也不算辱没。
老夫人微微一笑:“小女顽劣,老身谢过县子宽宏。”
长孙澹大大咧咧笑道:
“不碍事不碍事,进了梅园,大家都是一家人,再讲客气,就生疏了。”
北苑与南院不同,共有三座轩舍,每一座都非常適合一家人居住,院中花草树木,假山奇石,布置极其清雅,反而比南院显得更加精致。
春蝉牵著灵月走到最前面:
“小灵月,这三座房子,你隨便挑一所吧。”
李大娘心里一顿,县子还在边上呢,这丫头怎么自己做起主来了,就算已经填房,也断无如此放肆的道理。
灵月心里已经被欢喜填满,即便以前在公主府过的也是锦衣玉食的生活,但那种森严的管教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不像这里,不但环境很美,而且每个人都很隨和,包括下人都是开开心心的。
灵月指著靠东苑最角落的房子,门口数树梅花,院落里还有亭台桌椅,隱私性极好,怯生生的说道:
“姐姐…我可不可以选这里。”
春蝉是打心眼里喜欢灵月,学著小郎君的样子,伸出两手把灵月的脸蛋捏成一个小圆饼:
“当然可以了,以后姐姐有空就来陪你,给你买好看的衣服,带好吃的零嘴。”
长孙澹抱著酒罈笑眯眯的在一旁看著,这丫头倒是会办事,把王方翼的家人哄好了,以后就算是陛下动手抢人,也別想把王方翼抢走。
灵月抬头看著春蝉,眼睛里泛著快乐的光芒,虽然阿娘和哥哥都宠著自己,但终归是家道中落,对她管制也更严格,不像眼前这个姐姐,除了满满的安全感,还给自己一种特別轻鬆的快乐。
春蝉回过头对抬著王方翼的杂役说道:“灵月小姐选好了房间,你们把人抬进去吧。”
长孙澹脸上笑意更甚。
两名杂役应了一声,竟也不再问过长孙澹,径直抬著王方翼进屋。
小姐?!
李大娘和王方翼心中巨震…王方翼更是两行英雄泪从眼角流了下来,这些年顛沛流离,早就落毛凤凰不如鸡了,这一份尊重,怎么不让自己內心感动!
屋內虽没住人,但也收拾得乾净亮堂,各色家具齐整,房屋住用功能也都一应俱全,灵月睁著大眼四处打量,李大娘脸上带著酸楚的微笑,突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宛如隔世。
长孙澹指著左侧房间:“把方翼抬到这里去吧。”
虽然没有云南白药的完整配方,但已经公布出来的几味中药,长孙澹还是记得的,並无刻意,毕竟宅男都喜欢通过网络文字和短视频猎奇。
毕竟能列为国家机密的药品並不多。
三七、重楼、独定子、冰片、麝香这些也並不罕见,自己早就吩咐僕役分几处地方购买回来,甚至还刻意参杂了其它几味用来燉鸡鸭燉羊肉的当归党参枸杞这些,唐朝人饮食粗糙,但自己不能不挑啊。
王方翼其人,长孙澹知道的也全是来自史书记载,到底有没有水分,目前未知,所以决定自己动手给他清理伤口,大学期间,这事也没少干,打球什么的谁还不受个伤,也不能总跑门诊吧,有这钱还不如省著逛网吧。
长孙澹打开酒罈,倒了小半碗高度白酒递到王方翼嘴边:
“喝了吧,一会可能有点痛,喝了轻鬆点。”
王方翼看了长孙澹一眼,接过酒碗昂起脖子一口而尽,呛得咳了两声,立马满脸通红,牙一咬:
“县子爷儘管动手,不过区区小伤。”
李大娘靠近春蝉,低声问道:
“姑娘,你家县子还会医术?”
春蝉一愣,隨即昂起小脑袋:
“小郎君如果说会,那肯定就是会的。”
李大娘心里咯噔一下,那到底会还是不会…又不好意思紧著追问,只得搂著灵月,胆战心惊地在一边看著。
长孙澹解开王方翼腿上的破麻布,其他工具也都已备好,身边这个叫柳儿的丫头都端在手里,
长孙澹拿起一把刚煮过的竹片小刀,一点点地把伤口上的碎草药清理掉,伤口不大,但是够深,翻起的烂肉已经有血脓溢出。
“春蝉,给我倒酒。”
拿起托盘里一块叠好的麻布递给王方翼:
“咬在嘴里。”
王方翼接过麻布,却只是捏在手里,眉毛一扬:
“县子爷儘管放心,我还扛得住。”
长孙澹笑笑:
“你比我大,以后叫我名字或者县子都隨你,別总爷阿爷的,会把我叫老的。”
说著就搬起王方翼的左腿,端起酒碗就对著伤口淋了上去,血水被酒一衝,混在一起流在地上的铜盆里。
突然钻心的疼痛,王方翼侧身一扭,脸色瞬间苍白,脸上肌肉抽搐,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只听到牙齿咯噔一响,但硬是没有叫出声来。
灵月背过身,捂著眼睛把头埋进李大娘怀里,李大娘以前倒是见过公主府中府卫受伤用酒消毒,但是哪里有这么大的反应,却不曾想这酒的度数高了数倍。
长孙澹暗赞,真是条汉子,古有关羽刮骨疗毒,不知道接下来王方翼忍不忍得住。
王方翼只是疼痛来得突然,一时本能反应,缓过来后,摆正了身子:
“县子继续吧。”
春蝉搬来一个小凳子,让王方翼的腿搁在凳子上面。
长孙澹用竹夹子夹了一团麻布,用白酒泡过之后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腐肉。
毕竟母子连心,李大娘也別过脑袋,不忍再看,恐怕心中之痛,並不比王方翼轻鬆几分。
剩下的清理,王方翼除了腿绷得笔直,硬是一声不吭,一个个布团沾著血肉丟在铜盆里,甚至伤口內部,长孙澹都用麻布卷在小竹棒上捅进去清理了好几遍。
直到所有腐肉清理乾净,流出来的已经是鲜红的血水,长孙澹才罢手,这时候自己也累得满头大汗,春蝉用自己的小帕子给他一点点的擦拭。
长孙澹又用白酒淋了一遍,王方翼全身一硬,整个人也几乎快要虚脱,身下的褥子已经全部湿透。
柳儿端著托盘,全程闭著眼睛,长孙澹拿起自己弯好的铜针,双手微抖,用了好半炷香的时间才把伤口缝好,又倒上自己造的白药,很快白药也是一片殷红,好在很快也止住流血了。
重新换了上麻布包住,长孙澹才长吁了一口气:
“好了,柳儿你吩咐厨娘,这几天每天都要燉一只老母鸡送过来。”
长孙澹想著自己以前的女同事,来大姨妈都得燉一只老母鸡补补,那个出血量更大。
杂役帮忙换好被褥,王方翼也沉沉睡去,李大娘心中忐忑,几次张嘴。
长孙澹也累得够呛,脸色苍白,伸手在王方翼额头上一摸,笑笑:
“大娘放心,方翼死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