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已过午。
日头白花花地泼洒在河面上。水天相接,赌船仿佛置身一片流动的孤岛。
只是四面有几个煞风景的小黑点,越来越近。
黄苏已经彻底把话说开了;
第一:他点破了董礼是赌输了,赌债不能不还;
第二:他直接承认了几次暗杀陈澈都是青帮乾的;
第三:他对梁艷秋的死不屑一顾,还用谢贾等人的死来做谈判的筹码。
舱里虎视眈眈的八个手持轻机枪的打手也在时刻提醒著陈澈,如果鱼死网破,青帮並不会顾忌四大家族的势力。
刀锋舔血,这是一帮妥妥的亡命之徒。
“跟黄老板谈生意,真是过癮。”
陈澈忽然笑了,他朝著船舱窗外狡黠地努了努嘴。
黄苏扭头看向窗外,脸上的肌肉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远处的那几个黑点,已经在慢慢地显出轮廓。
是船。
不,是舰。
四艘灰蓝色的炮舰,破开水面,呈钳形围拢而来。漆黑的炮管在日光下沉默地抬起,稳稳指向这艘飘摇的赌船。
那根本不是寻常巡逻船,是正经的江防炮舰!
“陈澈,你......”黄苏的声音有点发乾。
“茶都凉了,烦劳黄老板让那两个丫头来再沏一壶。”陈澈手指在桌上轻轻地叩击,双眼不动声色地看著黄苏。
黄苏眼中闪著凶光,但是却掩饰不住面上那层斗败了的灰气。
他打了个响指,两个嚇得花容失色的侍女又走到陈澈身边,替他沏上了一壶热茶。
陈澈微微一笑,表示谢意。
他目光平静,却有些压得人喘不过气。
“现在,”
陈澈语气平淡,字字却像锤子似地砸在地上:
“咱们现在可以开诚布公地谈谈生意了。”
窗外,四门舰炮冰冷地对准这里,黑油油的炮管隨著江浪微微地上下起伏。
舱內,八把轻机枪的枪口,微微有些下垂。
“以命换名?”
黄苏咬牙切齿地说道,
“我黄苏烂命一条,陈公子这次买卖可能要赔本了。”
他声音听著依旧镇定,可是额头已有一滴细汗滑了下来。
陈澈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没有胜利者的趾高气扬,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像在看著一件待价而沽的器物。
“黄老板误会了,”他缓缓说道,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摩挲,“青帮兄弟求的是財,我们四大家族又何尝不是呢?”
“贵帮的『实力』我已经『切身感受』过。”陈澈尷尬地挠了挠头,“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黄老板是明白事理、时局的人。”
“多少年了,我们四家人的生意都集中在江淮地区。”
“可是现在,军阀割据、时局动盪,金陵暂时还可以偏安一隅,但是离战火太近,以后呢?”
陈澈端起茶杯试了试水温,喝了一口。
“从我父亲那代开始,四大家族就一直想把生意做到沪都去。”
陈澈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诚意,“而金陵,是我们的筹码。”
黄苏微微一愣,目光在陈澈脸上停留片刻,隨即明白过来。
四大家族想把生意做到沪都?
作为金陵四大家族之首的陈家公子,正適合作为下这关键一步棋的棋手。
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是想把青帮作为棋子,渗透沪都。
这很合理。
沪都鱼龙混杂,官面、洋人、旧朝、黑道......水要比金陵深得多。
外来势力想站稳脚跟,明面上需要经年累月的经营,暗底下则要真刀真枪的血拼到底。
要么就得找地头蛇合作。
黑白两道、租界、码头、赌场、烟馆、舞厅,哪一块没有青帮的影子?
青帮图財。
而对四大家族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公子胃口好大,不愧是金陵四大家族之首的陈家。刮目相看!”黄苏终究是老江湖,不会轻易被饼砸晕,该讲价的时候绝不马虎。
“沪都的水有多深,你或许知道,但未必尝过。”
黄苏左手轻轻摸著下顎,眯著眼睛。
“而且,青帮在那儿也不是一家独大。张啸林的恆社、李景麟的六点半堂,哪个都不是善茬。”
“四大家族贸然进去,等於往黄浦江里扔了块肥肉,所有鯊鱼都会扑上来。”
“所以我今天才来找黄老板。”陈澈放下茶杯,语气诚恳:“我猜想,黄老板盯著陈家和董家,是因为我们的漕运生意吧?
“青帮大烟买卖做的最大。我猜黄老板是想从沪都运送大烟到金陵,作为金陵生意的突破口?”
黄苏“嘿嘿”笑了两声,不置可否。
“我爹和董叔叔不肯,你就一边伏击我,一边拉拢董礼,想绝我陈家的后来立威,同时通过董礼巧取董家的漕运生意来代替我陈家?”
“生意上的事,並不是针对陈公子的私人恩怨。”黄苏斜著眼,盯著陈澈。
“几十年的规矩,不能坏在我手里,大烟生意我们不做。”
“但是,我们也不能让黄老板吃亏。”陈澈脸上带著笑容,帮黄苏沏了一盏茶。
“四大家族在金陵的生意,愿意暂时分给青帮一成。”
“但是,四大家族在沪都的生意,可以全权委託青帮代理。码头、仓库、运输、保护费,所有地下环节的利润,青帮拿六成。”
窗外,炮舰依旧沉默地对准这里,提醒著他此刻的处境。
舱內,八个兄弟都看著他,眼神里有忐忑,也有期待。
黄苏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四大家族金陵一成的生意,每年就是以百万两白银为单位的。
沪都上不了台面的生意还能抽六成。
何况,到了沪都,是青帮的地盘。这小子就算再有能耐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眼前的条件,已经远远超出他最乐观的估计,足够回去向帮主交差了。
黄苏知道,从这一刻起,青帮的命运,可能真的要和这个年轻的陈公子,还有他背后的四大家族,纠缠在一起了。
是福是祸,唯有时间能证明。
“这......”黄苏端起自己那杯新沏的茶,“这事不小,我得先上报帮主。”
“不过这对咱们两家都有好处,我认为问题不大。”
黄苏以茶代酒,举了举。
陈澈也举起茶杯,轻轻一碰。
瓷杯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陈公子请。”黄苏对著舱门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陈澈侧身接过陈三递上的公文包,放在桌上,笑道:“这里一百万两银票,权当给黄老板的见面礼。”
他戴上墨镜,镜片的遮盖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要的,不只是一个洪水堂堂主,而是整个“青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