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街道上朝著目的地平稳前行。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均匀低沉的“轆轆”声,与马蹄踏在路面的“得得”声交织在一起,像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呼吸。
由於时常下雨,贝克兰德许多区域的道路都用水泥或沥青修筑过。
因此,私人马车乘坐的体验並不算顛簸。
车厢只是轻轻摇晃著,像一只缓慢游过景区的小船。
莎伦安静地端坐在车厢一侧,双手交叠在膝上,黑色宫廷长裙在狭小的车厢里舖开一小片阴影。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上。
比起落后的南大陆,已经步入城市化的贝克兰德街道上有穿著体面的绅士淑女,也有行色匆匆的工人与小贩,有报童在街角挥舞著手中没卖出去的报纸。
先进的技术似乎同样没有给他们带来福泽。
同南大陆人一样,他们每一个人看上去都是如此的痛苦、不快活,似乎根本没有一个幸福的人。
莎伦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落在对面座位上的“阿莱斯特”身上。
他靠在车厢壁上,姿態放鬆,目光落在窗外,没有看她,只是饶有兴致地看著那些流动的街景,像是一个观眾。
灵性直觉,能让她对其他人的状態、想法和情绪有一种冥冥之中的感觉。
见到阿莱斯特的第一眼时,除了对方是“重要的人”之外,莎伦还感觉到,对方身上有一种和她之前遇到过的所有人都不同的感觉。
她之前一直摸不清,那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但现在,她好像知道了。
那是一种精神状態上的不同。
人不是只有老了才会死,而是隨时都会死。
在这个充满不確定性的苍茫世界,每个人都像漂浮在暴风雨中的小船,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被浪推向何方。
但阿莱斯特不一样。
他不像是別的人一样迷茫或者死气沉沉,反而充满了活力和生命力。
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对一切都有一种篤定和信心,同这个昏暗的世界格格不入,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生机勃勃的太阳。
是因为不知者无畏吗?
但初步的接触下来,莎伦便可以確定,对方绝不是蠢货。
初次看见显形的她时,对方没有感到丝毫的疑惑和害怕,像是早就知道了冤魂的能力。
由此可以確定,阿莱斯特应该是具备相当广博的神秘学知识的。
另外,虽然不知道阿莱斯特是什么途径的,但对方是一个非凡者无疑。
那就更奇怪了。
人类在通过服食魔药吸收非凡特性时,会受到其中残留的精神烙印影响,累积疯狂,乃至失控。
即使有扮演法,这种影响也是无法彻底根除的。
所有人都知道,序列途径在带来力量的同时,也需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可……
安若望注意到了莎伦幽幽的视线,將视线收了回来,有些疑惑:
“怎么了?”
莎伦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贝克兰德偶遇阿莱斯特,精神坚韧强如怪物,拼尽全力无法战胜。
这时候,马车刚好也进入了希尔斯顿区。
见莎伦不说话,安若望指著窗外一栋很有特色的建筑物,乾脆介绍起了目的地。
“这就是我们等会要去的地方。”
莎伦顺著那方向看去,发现那栋建筑和周围的房屋截然不同,是仿造的第四纪晚期的风格。
它共有四层,每一层每一个窗户都像是一扇门,对应著一个小小的阳台,广泛地使用了巨大的石头,石柱粗壮敦实,拱券看上去很端庄,但弧度却相当狂放。
在那个非凡並不是隱秘的年代,人们的精神风貌从这建筑物的风格上就可见一斑了。
“同样也是『东拜朗退役军官俱乐部』的所在。”
莎伦:“?”
听到这个名字,她直接迷惑了。
这是何意味?
第五纪的南大陆原本主要有两个国家,一个是第四纪拜朗帝国的分支高地王国,另一个是帕斯王国。
她在纵慾派围攻下死去的老师蕾妮特·緹尼科尔,玫瑰学派节制派的首领,可以说就是高地王国的建立者。
而另一个帕斯王国,已经被因蒂斯和鲁恩覆灭了。
这两个国家分別在帕斯河谷左岸和右岸建立了殖民政权,也就是所谓的“西拜朗”和“东拜朗”了。
自那之后,整个南大陆就乱成了一锅粥。
大英的大缺大德,在整个世界可都是名列前茅的。
鲁恩这一股子英国风和因蒂斯这一股子法国风的国家,会对殖民地干出什么事,也是可以想见的。
“我一个朋友之前顺手帮我办理了这个俱乐部的非正式会员。”
面对莎伦疑惑的眼神,安若望拿出了一枚有森林、海洋和刀剑標誌的徽章,隨后小熊摊手:
“武器多样,设施齐全,私密性好,没人会多问。整个贝克兰德,的確没有比那里更適合练枪的地方了。
而且,那里的人都是从东拜朗回来的,刚好可以帮帮你。如果你想要报復北大陆人的话,就可以借这个机会挑选目標、踩踩点。
一举两得,不是吗?”
莎伦和马里奇在贝克兰德当黑市军火贩子的幕后支持者,安若望觉得可能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要报復鲁恩人。
只许鲁恩人在南大陆製造混乱,还不许他们在鲁恩贩卖军火了?
顺手的事~
而这个所谓“东拜朗退役军官俱乐部”,可以说就是从殖民地回来的军官们,用沾著当地人的血的財富与“荣耀”修建的。
说起来,克莱恩,这里指的是原身,他的父亲便是皇家陆军上士,牺牲於南大陆的殖民衝突,换来的抚恤金让他有了进入私立文法学校读书的机会,奠定了他考入大学的基础。
如果没牺牲的话,建立功勋后的克莱恩他爹,说不定也会是这个俱乐部的一员。
不过他爹一死,整个莫雷蒂家也算是直接跌落阶层了。
莎伦忍不住问道:
“…为什么要帮我?你不怕惹上麻烦?”
安若望反问道:
“那你会出卖我吗?”
“我不会这么做的。”莎伦摇了摇头。
“那我就不会惹上麻烦。”
只要莎伦不出问题,军方就根本不可能通过神秘学的手段查到安若望的身上。
不过,节制派的她,真的会用这种手段报復北大陆人吗?
安若望其实很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
如果不会,那自然也就无事发生;
如果会,那他之后就可以顺手整点审判者途径的特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