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理我懂一些。”霍冲言简意賅地回答,示意史忠玉继续说重点。
史忠玉见霍冲並非一无所知,沟通起来更容易了,他直接点出当前两大瓶颈:
“首先是煤,发电需要大量的、符合锅炉燃烧要求的动力煤,鞍钢本身是耗煤大户,高炉炼铁需要焦炭,焦炭由炼焦煤炼製。”
“但现在,各个煤矿到厂区的铁路专用线,大多在战乱中被破坏,运输基本瘫痪。”
“如果全靠人力、马车从附近煤矿往厂里运煤,那点量对於发电厂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根本餵不饱锅炉,要想保证稳定供电,修復铁路运煤线路,是首要前提。”
“其次,是人。”史忠玉的语气带著一丝无奈,“不是普通干力气活的人,是懂行的、有经验的运行和检修人员。”
“发电厂是技术密集型单位,锅炉工要会看火候、调风量,汽机工要懂转速、振动、真空度,电气值班员要熟悉系统、会倒闸操作、能处理简单故障……这些都需要长时间的学习和实践。”
“原来厂里的老师傅,剩下的不多,而且年纪偏大,精力不济,光靠他们几个,撑不起三班倒的连续运行,更別提可能出现的复杂情况了。”
霍冲静静地听著,忠玉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没有煤,再好的设备也是摆设,没有懂行的人,有煤也可能把设备烧坏、甚至引发安全事故。
“人的问题,现在不是最大的问题了。”霍冲沉吟片刻,语气带著一种决断。
“咱们现在有的是人,昨天新登记报名就近两千人,从中挑选年轻、识字、手脚灵便、脑子好使的,组织起来,让电厂剩下的老师傅带著,手把手地教。”
“理论结合实际,从最基础的巡检、抄表、搬运学起,一步步来,咱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愿意学、想改变命运的年轻人,只要方法对路,肯下功夫,我相信能带出一批人来。”
“史工,你现在最缺的是哪个环节的人?司炉?汽机?还是电气?”
史忠玉思考了一下,说:“各个环节都缺熟手,但最关键、也最危险的是一线的司炉和锅炉工,他们要直接面对高温高压,判断燃烧状况,操作阀门,容不得半点差错,其次是电气值班员,送电合闸,关係全厂安全。”
霍冲当机立断,斩钉截铁地说:“那人这边,我先给你调五百人,由你和电厂现有的老师傅带队,进行紧急培训。”
“要求就一个:用最短的时间,把他们教会最基本的操作规程,能独立顶岗最好,一时不能独立的,就两人一组,以老带新,边干边学,你看行不行?”
“五……五百人?”史忠玉被霍冲这脱口而出的人力投入惊得瞪大了眼睛。
他確实需要人,而且需要很多,来分担老师傅的压力,实现轮班,但他做梦也没想到,霍冲一开口就是五百!
“这个……霍负责人,太多了,实在太多了!”史忠玉连连摆手。
“电厂运行有固定的岗位和流程,不是人多就能干得快,一下子涌进五百生手,管理、培训都是大问题,而且容易出乱子。”
“眼下,有两百人,就足够我们组建起几个像样的班组,实行三班倒,保证电厂基本运转和带新人了。再多,反而可能坏事。”
霍冲从善如流,立刻调整:“好,两百就两百,我给你挑来。”隨即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那么,煤呢?现在厂里还有多少存煤?如果只是像我说,仅仅给二號高炉那片区域,进行短时间、低负荷的通电检测,煤够不够用?”
史忠玉走到墙角一个柜前,从里面拿出一个记录本,翻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对霍冲说:
“煤场的存煤,之前被国民党和混乱时期消耗、盗卖了不少,剩下的堆积在露天,也有损耗。”
“具体还剩多少吨,没有精確的秤,盘不出绝对准確的数字,但根据体积和密度粗估,以及我们之前维持最低限度厂区照明用电的消耗来看……”
他沉吟了一下,给出了一个相对保守但基於经验的判断:
“如果只是用来给您说的二號高炉区域,进行几次短时间的、非满负荷的通电和设备测试,煤绝对是够用的,支撑几天都没问题。”
“但如果是想恢復高炉正常生產所需的那种持续、大功率供电,那点存煤,恐怕连半天都撑不住。”
听到测试够用这个结论,霍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要的就是这个,不需要立刻全面復工,只需要一个诊断的机会。
“那就这么定了!”霍冲一锤定音。
“史工,你立刻著手两件事:第一,挑选和开始培训那两百名新工人;第二,立刻组织现有技术力量,检修和准备二號高炉区域,特別是热风炉、鼓风站相关的供电线路和设备。”
“做好安全检查,確保绝缘,该换的保险丝、该接的线头,都处理好,等我通知,隨时准备给那片区域单独送电、”
“但是要记住,安全第一,送电前,必须清场,必须验电,必须確认线路和设备状態,你的任务不仅是把电送过去,更要確保送电过程万无一失,绝不能出任何触电、短路、火灾事故,明白吗?”
史忠玉被霍冲眼神中的凝重所感染,用力点头:
“晓得了,没问题!”
得到史忠玉肯定的答覆,霍衝心头大定,但丝毫没有鬆懈。
电力是手段,不是目的,通电检测的前提,是必须確保被检测的二號高炉及热风炉系统,至少在结构上是相对安全的,不会一通电就引发更严重的连锁事故。
从电厂出来,霍冲没有半分停歇,史忠玉那边紧锣密鼓地准备电力,他这边也必须立刻行动起来,为最终的通电检测做好最充分的前期勘察和安全评估。
热风炉內部谜团未解,外部状况同样需要彻底摸清,莽撞行事已经付出了王小栓的代价,这次,必须步步为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