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诚武馆。
寒芒交错。
刀刃碰撞声不断响起。
圆脸长须的中年男人赤裸上身,浑身精壮的肌肉颤抖不止。
握住环首刀的右掌孔武有力,深色缠手护住虎口。
气沉丹田,双腿一震,挥刀划出一道半月弧线。
苏明双脚离地,旋身重劈。
刀刃再度相撞,中年男人后退一步,手中刀柄嗡响不断。
“黄老弟,从哪收的天才徒弟?”
“这才短短两个小时,我这套刀路,他已经学入门了。”
中年男人姓张,名仁魁,乃是沪上响噹噹的刀法名家。
师从前朝刀法大师,在江南地界声名颇重,武道界尊称他刀德双绝。
看向对面持刀站立的少年,满眼欣赏之色。
“张老哥,沪海滩说的沪上第一练劲,就是他了。”
苏明与黄耀天提过想要学刀,加上李平说苏明自学刀法,已经有模有样,初窥门径。
黄耀天乾脆耗费人情,邀请张仁魁前来授刀。
“练劲,这不是已经明劲小成了吗?”
张仁魁將环首刀插进兵器架上的刀鞘,顺手舀起一瓢水缸里的凉水泼在身上。
用毛巾擦乾后,將自己的灰色练功短打穿上。
“突破了,刚刚突破明劲不久。”
“刚突破不久就明劲小成了?”
“黄老弟,你这是培养了个妖孽,要和津门那边打擂台吧?”
张仁奎脸上带笑,调侃两句,隨即脸色转为严肃,看向苏明:
“你记得,我这套刀法讲究刚柔並济。”
“刀出如猛虎,刀收如游龙。”
“攻的凌厉,守的聪明,你悟性高,自己多体会体会。”
张仁魁收刀之后,苏明立在原地,回味方才对刀的所有细节。
不得不说,沪上武道,自有独到之处。
因为没有超凡体魄,讲究的是对身体的极致掌控。
无论攻守,都必须將身体的每一寸力道,调控到位。
短短一个多小时的对刀,苏明心中对於断魂七刀的理解便加深一分。
『况且,张老的单刀路数,从北面一路打到沪上,所向披靡,也有可取之处。』
『融会贯通,潜心修炼。』
见苏明比比划划,依然立在原地领悟,张老更加满意。
最开始听黄耀天说邀请他前来和人对刀,教授刀法,他是一万个不情愿。
即使苏明被报社写的像是沪上第一少年英豪,但他自有他的傲气,不拜师,不敬茶,他为何要代人授徒?
但武道界高层最新流出的一条消息,却让他决定今日来到精诚,亲眼看看这个快速崛起的后起之秀。
以一搏四,刀斩三位东洋剑客。
张仁魁被人称作刀德双绝,平素尤重武德,即使他轻视东洋人,也不得不承认,东洋的流派十分难缠。
“黄老弟,有件事你得给我说说,前日在杏花楼,你这徒弟当真刀斩三个东洋明劲剑客?”
黄耀天捧著茶碗,原本带笑的面容有些发涩。
这事情传播的如此之快,他总觉得透著些怪异,明明是东洋武宗的丑事,按理说他们应该全力封杀。
但面对老前辈张仁魁,他还是轻轻点头,承认下来。
苏明体悟完毕,收刀换衣,远远听见黄耀天一声招呼:
“苏明,张远这两日好了些,昨天带话,想要见你一面。”
“有时间的话,记得去一趟。”
.....
苏明离开精诚武馆。
张远的事,他一直记在心里,今日听黄耀天提起,他才想起还没去探望过。
沿著华界外滩靠近黄浦江的街道,一路向北。
离开十里洋场,沿江的环境乌遭起来。
脚下的烂泥地混著黄黑的污水,即使在高温的夏天,也被江里捲起的水雾反覆洇湿。
苏明浅一脚深一脚,鞋底不断被污泥黏住。
酸腐的气息刺鼻,苏明已经多日没有闻过,周围黄泥糊住的铅皮屋子里,咳嗽声一刻不停。
『张远...』
苏明心里一直有个想法,如果他没有破界珠,张远就是他可望不可即的武道天才,一辈子都要仰望的对象。
走到靠江的一片铅皮棚户,苏明远远便望见吊著夹板的张远。
穿著麻布背心的高瘦身影正在用完好的右手,费力的劈柴。
身下堆积著成堆的木柴,显然已经忙活了很久。
柴火作为日常必须,劈好后挑进市里可以换钱。
张远的母亲坐在草地里,身前的木盆堆著小山高的旧衣服。
短短几日不见,苏明最后的印象还停留在张母坐在观眾席,抹眼泪的那个画面。
今日再见,半白的头髮尽数灰白。
“张远,黄馆主说你想见我。”
张远抬头,微微喘气,额头上掛著一层白盐粒。
“苏明,你来了。”
“我有些话想对你讲,这边不好说话,咱们去江边。”
张远抹了一把额头,丟下生锈的斧头。
“娘,我和武馆的朋友过去聊聊天。”
张母抬起头,瞳孔略有些失焦。
“娘,我离开一会。”
“哦,哦...”
“儿啊,別和人打架啊,別和人打架...”
苏明站在一旁,张母的嘴角歪斜,一眼看去,就知道情况很不好。
张母失焦的瞳孔久久无法恢復,望著张远失神。
“让你看笑话了...”
张远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像是要埋到泥地里。
苏明轻轻摇头,不到一个月前,他在旁人眼里,恐怕就是张远这般处境。
两人往江边走去,白色的浪花卷著枯黄的水草,向岸边的碎石滩翻涌。
“苏明,听说你突破明劲,成了武师,恭喜你。”
苏明望向身旁的年轻人,张远的神色复杂,有羡慕,有开心,唯独没有嫉妒。
“你知道的,我在武馆学武两年,也看著你被所有人瞧不起两年。”
“没想到,最后最有出息的是你。”
平心而论,苏明对张远没有恶感,他既没有嘲笑过自己,也没有居高临下。
他只是一心求武,对待武馆的所有学徒都是一样態度。
“张远,你那天在比武台上,是为了精诚的脸面搏杀。”
“不论是我,还是黄馆主,只要你开口,不论有什么困难...”
张远抬起右手,止住苏明接下来的话。
他唯一的梦想就是成为武师,为家里还清所有的欠债。
张远沿著黄浦江向上游望去,他的父亲正在那边的码头上,日復一日的搬运货物。
黄耀天提过要给他一大笔钱,但他拒绝了,只要求结清自己和母亲的医药费。
“靠施捨和同情活著,还不如不活。”
“等我把父母养老送终,这辈子就再也没有任何意义。”
“真要说的话,苏明,不管是东洋人还是西洋人,我觉得你能行。”
“我的胳膊彻底废了,带著我那份儿,干他个天翻地覆。”
张远收回目光,扭头就走。
苏明耳边迴响黄浦江的浪潮声,盯著高瘦的身影走远。
他发自內心的羡慕过张远,今日地位互换,却没有带来任何的畅快感。
起起伏伏,潮起潮落。
『先不提可能有办法治他的伤。』
『先有希望,万一不成,才是彻底断了活著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