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是啊。
哪一件不是事实?
他颓然跌坐回龙椅,像被人抽去了脊骨。
卢无名没有停下。
他看著眼前这个头髮已见花白、满脸怒容却掩不住疲惫的老皇帝,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慢:
“陛下……”
“你有没有发现,你自己变了?”
李隆基一怔。
“当年的你,不是这样的。”
卢无名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这个人,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开元元年,你才二十七岁。你说要励精图治,要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你纳諫如流,姚崇、宋璟、张说、张九龄……你身边围著的,全是能臣干將。”
“你亲手整顿朝纲,裁汰冗官,抑制外戚。那时候的你,心里装的是天下,是百姓。”
李隆基的嘴唇动了动。
“可如今呢?”
卢无名的声音依然很轻,却像刀子:
“你身边围著的,是李林甫,是杨国忠。”
“你听的,是谗言,是奉承。”
“你心里装的,是贵妃,是梨园,是长生殿里的霓裳羽衣。”
“陛下。”
卢无名直视著他,一字一顿:
“你还记得当年,你自己说过的那句话吗?”
“你说,朕要让大唐,再次开创盛世,千秋万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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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寂静无声。
李隆基呆呆地坐在龙椅上,像被抽空了魂魄。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
贞观时期。
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盯著天幕,眉头拧成了疙瘩。
从这个卢无名的话里,他听出来了,这个李隆基,不是天生昏庸。
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励精图治的圣主。
纳諫如流,任用贤能,开创盛世。
可怎么老了老了,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他转过头,看著底下几个重臣:
“你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前面还是明君,后面就成了昏君。跟换了个人似的。”
长孙无忌低著头,没吭声。
房玄龄也垂著眼皮,假装在看自己的笏板。
这让他们怎么接?
那是后世的皇帝,再昏庸那也是李唐的子孙。
说轻了没意思,说重了……谁担得起?
李世民扫了他们一眼,也没催。
最后目光落在魏徵身上。
魏徵没躲。
他一步跨出来,站到大殿中央:
“陛下,臣有话说。”
李世民点头:
“说。”
魏徵抬起头,声音硬邦邦的:
“陛下问,为何明君变昏君?”
“臣以为,道理很简单,人老了,就容易忘本。”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
“年轻的时候,吃过苦,打过仗,知道江山来得不容易。”
“那时候不敢贪图享乐,不敢不听諫言,因为知道一鬆劲,就满盘皆输。”
“可老了不一样。”
“该打的仗打完了,该创的业创完了。坐在那儿,满耳朵都是奉承,满眼都是太平。”
“这时候最容易生出念头:朕辛苦了一辈子,享受享受怎么了?”
魏徵的声音不高,却砸得大殿里没人敢出大气:
“一享受,就收不住了。”
“大兴土木,宠信佞臣,听不进逆耳忠言。”
“秦始皇就是如此!”
“这后世的李隆基……怕也是如此。”
李世民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反驳。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
“玄成这话……说得在理。”
……
天幕之上,宣政殿。
李隆基没有说话。
他坐在龙椅上,像一尊泥塑。
卢无名方才那番话,像一把锈蚀多年的钝刀,一下一下,剐开了他尘封几十年的记忆。
开元元年。
他二十七岁。
那时候他每天卯时不到就起身批摺子,姚崇劝他歇一歇,他说,朕不累。
那时候他喜欢听张九龄吵架,越骂得狠,他越听得起劲。
那时候他眼里是天下,心里是百姓。
现在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扶手上的手。
皮肤鬆弛,青筋凸起,已经是一双老人的手了。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卢无名没有停。
他看著李隆基,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陛下,你问老臣,为何你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李隆基没有回答。
卢无名转向群臣:
“诸位同僚,太子殿下。”
“你们说,陛下变了吗?”
满殿寂静。
没人敢接话。
卢相国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架上火烤啊!
说陛下变了,那是大不敬。
说陛下没变,那是睁眼说瞎话,杨国忠的人头还在城门上掛著呢!
就在所有人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砖里的时候,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变了。”
太子李亨一步踏出,声音清晰,毫不避讳:
“儿臣斗胆直言,父皇,確实变了。”
他抬起头,迎著李隆基几乎要杀人的目光:
“开元年间,父皇每日早朝,批阅奏章至深夜。如今……父皇已三年未上正朝。”
“开元年间,父皇说『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如今,敢在父皇面前说真话的人,还剩几个?”
“开元年间,父皇严惩外戚,抑制权贵。如今……”
他看了一眼那箱还没来得及搬走的罪证,没再往下说。
但他已经说得够多了。
李亨身后,几名东宫属官立刻跟上:
“臣等附议太子殿下!”
“陛下確与昔日不同!”
风向变了。
墙头草最懂什么时候该倒。
越来越多的大臣开始低头附和,声音稀稀拉拉,渐渐连成一片:
“臣等……附议。”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浑身冰凉。
第一个站出来说朕变了的人。
是朕的太子。
卢无名静静看著这一幕,等殿內重新安静下来,才转向李隆基。
“陛下,百官都说了,太子也说了。”
“你確实变了。”
李隆基嘴唇发白,没有说话。
卢无名没有逼他回答。
他只是自顾自地开口,声音苍老,却无比清晰:
“老臣侍奉四朝,看过太多明君变昏聵的例子。”
“陛下为何会变?老臣想了很久。”
“后来想明白了,不是突然变坏,是走到这一步,自然就会变成这样。”
他顿了顿,像在整理思路,又像只是累了,需要歇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一条一条,像在数家里的老物件:
“第一桩,陛下巔峰之后,只剩懈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