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兴达把电视和收音机搬到柜檯后面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又从斜对面的士多店先拿了三瓶汽水。
玻璃瓶的北冰洋,他用起子撬开瓶盖,递给李卫东一瓶,又看了看林秀英。
“妹子,喝不?”
林秀英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李卫东。
李卫东接过自己那瓶,冲她点点头:“喝吧,北冰洋,橘子味的。”
说著,他从王兴达的手里拿过汽水,將吸管放进瓶子里,递给她。
林秀英这才伸出手,接过那瓶汽水。
瓶子很凉,凉得她手指微微一缩。
那层细密的水珠沾在她手心上,凉丝丝的。
她把瓶子拿在手里,没急著喝,只是低头看著。
橘黄色的液体里,有细细的气泡正往上冒,一串一串的,从瓶底升起来,在液面上爆开,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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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这是什么。
王兴达已经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一声:“啊!”
李卫东用吸管吸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在柜檯上。
林秀英学著李卫东的样子,但用吸管轻轻吸了一小口。
一股奇妙的气体先衝进嘴里,有点冲,有点痒,她睫毛轻轻颤了颤。
然后是液体,凉凉的,甜丝丝的,有一股很浓的橘子味。
最神奇的是,那液体进了嘴里,那些小气泡还在舌头上跳,一跳一跳的,痒痒的,像有无数只小脚在跳舞。
她愣住了。
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又很快垂下去,怕被人看见。
这是什么水?怎么会跳?
她又轻轻吸了一小口,这回有了准备,细细地品。
还是冰凉凉的,还是甜,还是那些小气泡在舌头上蹦蹦跳跳。
她偷偷用舌尖顶了顶,气泡破了,留下一股更浓的橘子味。
好喝。
她没说话,只是把瓶子捧得更稳了些,又喝了一小口。
这回她学会了,让那液体在嘴里多停一会儿,感受那些小气泡一下一下地跳,然后才慢慢咽下去。
咽下去的时候,从喉咙到胸口,一路都是凉凉的。
她忍不住又吸了一小口,又一小口。
“东子,”连续喝了两大口的王兴达这才放下瓶子,抹了抹嘴,“你维修经验丰富,进口的录像机你有接触过吗?”
李卫东正喝著汽水,闻言动作顿了顿。
“进口的?”他把瓶子放下,“什么牌子?什么型號?”
“松下,g30。”王兴达说,“好像是去年还是前年出的,带遥控的。”
李卫东道:“具体说说。”
王兴达说道:“松下g30,反正是这两年上市,这年头算是高端货。
带遥控,能定时录像,不带密录等,在港岛那边卖得很火,鹏城这边也开始有人托关係从那边带回来。有个活儿,不知道你能不能接。”
李卫东看著他,等他往下说。
“华深北那边,”王兴达道,“有个老板,做电子生意的,去年托人从香港带了一台g30回来,是水货,花了三千多。结果用了不到一年,不知什么原因忽然坏了。
送去华深北修,问了好几家,都摇头。有的说没见过这玩意儿,有的说配件搞不到,有的乾脆说修不了。”
他顿了顿,又灌了口汽水。
“三千多的东西,就这么废了,那了老板虽然有钱,但也不想这么坏了。我昨天进关里,去了一趟华深北,我知道你会修收音机电视,但录像机这东西……”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李卫东没急著接话。
他拿起汽水吸了一大口,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录像机,他前世修过不少。
但那时候这机器已经过时了,都是vcd和dvd的天下了。
但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在万燕vcd出来前,这类录像机就是主流机型。
电路结构他熟,常见故障他心里也有数。
但问题是,他现在手里的工具不够。万用表有,烙铁有,但示波器没有,信號发生器是简易的,一些专用配件更別提。
“那机器都没人知道是什么毛病?”他问。也没去问返厂。
水货没法返。
王兴达挠挠头:“我也不清楚。我也是从那维修老板听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就说插电没反应,拆了也检查不出是哪里出的问题,电容电阻什么的,都很正常。”
李卫东想了想,又问:“他愿意出多少钱?”
王兴达伸出五根手指,又翻了一下:“五百。修好了五百,材料费另算。”
林秀英在旁边听著,眼睛微微睁大。
五百块!
她看向李卫东。
李卫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低著头,好像在算帐。
“东子,”王兴达见他没吭声,又说,“你要是觉得没把握,那我就没必要在意。不过要是能修好,他那边的录像机、摄像机,都有,不差生意。”
李卫东抬起头。
他想到了“三来一补”。
东西都能加工,那他为什么不能承包维修?但棚户区的环境,肯定没法这么做。
“机器在哪儿?”
“在华深北,他店里。”王兴达说,“你要是想看,我带你去。”
李卫东沉吟了几秒。
“行。”他说,“明天吧,明天上午,咱们一起去看看。但我什么证件都没有。”
王兴达顿时一愣,“你之前不是说有?”
李卫东摇头:“我虽然有身份证,但我没有居住证明,暂住证我没法办。而办边防证也没有。”
但他不等王兴达开口,就继续道:“如果你信得过我,就带过来我看看,不信就没办法了。我短时间也没证件跟你进去。”
这时候,林秀英光听著他们谈话,不知不觉的,她吸了个空,发出了声响。
瓶子空了。
她捧著空瓶,有点发愣。
这就没了?
她看了看瓶子里,真的没了,只剩瓶壁上还掛著几颗细细的水珠。
她把瓶子轻轻放在柜檯上,放得很小心,怕弄出声响。然后悄悄舔了舔嘴唇,嘴唇上还留著甜味。
橘子味的。
真好喝。
李卫东和王兴达说完了话,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著头,嘴角弯著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偷吃了什么好东西的小孩子,又怕被人发现。
“喝完了?”李卫东微笑著问。
她点点头,没说话。
王兴达无奈道:“那我中午进去一趟问问。你明天上午过来一趟。”
“好。”李卫东点点头,“那我们就先走了。”
“成。”王兴达说道。
走出巷子,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
她走在李卫东身边,忽然觉得嘴里还有点甜,忍不住又舔了舔嘴唇。
“好喝不?”李卫东忽然问。
她抬起头,脸有点红,轻轻点头:“嗯。”
就一个字。
但嘴角那个弧度,弯得更深了一点。
李卫东笑了笑。
许多没喝过汽水的人,喝了第一次就会喜欢上。
但健力宝味道更好一些,要是有冰箱,买几瓶放家里也不错。
不著急。
等林秀英的户口本下来,后面再挣钱办理两人的证件。
有了证件,就能搬到村子里,或者进关里了。
但他还是更乐意在关外的村子里住。
老乡多,没关內那么严。
如果碰上村里的人,也能托人带点钱回去。
今年过年他是不准备回去了,等明年再说。
只要跟林凤娇的关係打好,有朝山会的关係,也不担心那些乱七八糟的骚扰。
林秀英跟在他身后,眼睛东看看西看看。
很快,就到了布心村的小市场。
这是李卫东第一次带林秀英来菜市场。
说是市场,其实就是在村口一块空地上,搭了一个大棚子。
棚子底下是一排排水泥砌的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鱼的,卖豆腐的,都挤在一块。
地上湿漉漉的,到处是菜叶子和脏水,空气里混著各种味道。
正是上午九、十点钟,市场里最热闹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林秀英站在市场入口,愣住了。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菜。
棚子底下,各种各样的菜摆了不少。
白菜堆成小山,萝卜一排排码著,土豆装在麻袋里露出圆滚滚的身子,南瓜一个个躺在地上,橙黄色的皮上还带著灰。
那边还有卖豆製品的,白嫩的豆腐泡在水里,豆乾摞得整整齐齐,油豆腐炸得金黄油亮。
再过去是卖调料的,辣椒、花椒、八角、桂皮,香味呛得人直打喷嚏。
“走吧。”李卫东说。
林秀英跟上他,眼睛却不够用了。
她看见一个摊子上摆著好几种从来没见过的菜。
有长长的,青色绿油油的,像什么奇怪的东西。
还有那种细细长长的豆角,一把一把扎好,比她在山里采的野豆角粗多了。
“卫哥,”她小声问,“那个青色的,是什么?”
李卫东顺著她的目光看过去:“茄子。炒著吃,或者烧著吃,都行。”
“茄子?茄子不是紫色的吗?那个呢?”她指了指青椒。
“青椒。不辣的那种,炒肉好吃。要是那种尖尖的,就辣。”
林秀英点点头,记住了。她那个时候,也没见过青椒。
往前走,是卖鱼的摊子。
几个大塑料盆摆在路边,盆里装著水,各种鱼在里面游。
草鱼,鰱鱼,鯽鱼,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
水溅到地上,和烂菜叶子混在一起,踩上去滑滑的。
有个摊主正捞鱼,网兜伸进盆里,一条大草鱼拼命挣扎,尾巴甩出一串水珠,溅到旁边一个买菜的大婶身上。
大婶骂了一句,摊主赔著笑,手起刀落,鱼就不动了。
林秀英看著那条鱼,眼睛眨了一下。
鱼她在山里也抓过,山涧里的鱼,用篓子装。
但这么大的鱼,养在盆里的,她没见过。
“想吃鱼不?”李卫东问。
她摇摇头。
鯽鱼刺不少,她不太会吃。
以前在武馆,师兄们吃鯽鱼被卡过,师傅说不会吃的別吃。
李卫东也没坚持,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卖菜的摊位前,他停下来。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婶,繫著蓝布围裙,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著把扇子扇风。
面前摆著几样菜——白菜,萝卜,土豆,还有一小把一小把的芹菜和蒜苗。
“白菜怎么卖?”李卫东问。
这白菜好吃,挺甜。也不知是不是一个地方来的。
“八分一斤。”大婶说。
李卫东挑了棵大的,让大婶称。
一称,四斤半,三毛六分。
一旁认真看著的林秀英闻言,就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这让李卫东微微一愣。
这妮子,什么时候用布料包起钱的?
他就看林秀英数了四毛,递过去。
大婶从围裙口袋里摸出四个一分的硬幣找她。
李卫东把菜放进蛇皮袋,继续往前走。
林秀英跟在后面。
四毛,三毛六,找四分。
她心里默默算著。担心自己算数算错了。
又到一个卖土豆的摊子。土豆装在麻袋里,有大有小,有的还沾著泥。
“土豆怎么卖?”
“一毛八一斤。”
李卫东觉得明年这物价就真的厉害了。
他蹲下来,挑了七八个不大不小的,让摊主称。
林秀英看著他挑土豆的动作——挑那些个头均匀的,没有疤的,捏一捏,硬的才是好的。她默默记著。
一称,三斤二两,五毛七分厘。摊主说:“算五毛七。”
林秀英付了钱,把土豆装进袋子里。
“卫哥,”她忽然开口,“为什么不挑大的?大的不是更划算?”
李卫东笑了笑:“大的容易空心,不好吃。不大不小的,最实在。”
林秀英点点头。记住了。
又走到一个卖肉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壮实的中年男人,光著膀子,繫著油腻腻的围裙,手里拿著把砍刀,正在剁骨头。
案板上摆著几块猪肉,肥瘦相间,还有几根大骨,白森森的。
“五花肉多少钱?”
“一块八一斤。”
价格倒是没涨。李卫东心想了想。
但一旁的林秀英伸手拽了拽李卫东的衣服:“家里还有肉呢。”
李卫东笑了笑:“兔头和鸡肉都没什么油水,你瘦了点,加上训练多,得多吃点有油水的。老板,来一斤半。”
摊主手起刀落,切下一块五花肉,肥瘦正好。
称了称,一斤六两多点,李卫东添了点猪油,两斤出一点,算两斤。三块六毛。他用干荷叶包好,草绳繫上,递给李卫东。
李卫东接过,放进蛇皮袋。
林秀英在旁边看著,心里又算了一遍,也拿出钱,找回钱。
她觉得自己要学些算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