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那些人来了。
最先发现的是李进忠。
他在东厂待了那么多年,眼睛比谁都毒。那些人在街对面一站,他就看出了不对。
“林奉御。”他压低声音,把林九真拉到窗边,“你看那边。”
林九真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街对面,站著两个人。一个穿灰布短褐,一个穿半旧长衫,看著像是普通百姓。可他们的站姿不对——太直了,太稳了,眼睛一直盯著绸缎庄的方向,偶尔交头接耳说几句话。
“多久了?”
“一个时辰前就在那儿了。”李进忠说,“换了三拨人。”
林九真的心沉了沉。
换了三拨人。
这是盯梢,而且是专业的。
“掌柜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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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面招呼客人。他不知道。”
林九真沉默了一瞬。
“別告诉他。”
李进忠看著他。
“您是怕……”
“怕他是內鬼?”林九真摇了摇头,“不是。是怕他知道了,会慌。他慌不要紧,可他一慌,外面那些人就会看出来。”
李进忠点了点头。
接下来两天,那些人一直在。
白天在街对面,晚上换到巷子口。轮班换人,从不断人。早上开张的时候,他们换两个新面孔;傍晚收摊的时候,又换两个。街上人来人往,根本看不出他们在盯谁。
可林九真知道。
他们就是在盯瑞锦坊。
林九真不让任何人出去。
郑森在屋里憋了两天,急得团团转。
“林郎中,咱们就这么干等著?等到什么时候去?”
林九真看了他一眼。
“你出去,让他们抓住?”
郑森不说话了。
阿福躺在里屋,伤口还没好利索,听见这话,挣扎著要起来。
“林郎中,让我去。我杀出去,引开他们。”
林九真按住他。
“你杀出去,然后呢?他们还有二十几个,你杀得完?”
阿福沉默了。
林九真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外面。
街对面,今天站著三个人。
两个灰衣,一个黑衣。
黑衣那个,站在中间,像是在指挥。
他盯著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
忽然,那人转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林九真迅速退后一步。
可那一瞬间,他看清了那张脸。
四十来岁,国字脸,左边眉毛上有一道疤。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常年拿刀的人。
他没见过这个人。
可他知道,这个人,是头目。
傍晚,掌柜的送来晚饭。
他脸色也不好看。
“林郎中,外面那些人……”
“我知道。”林九真打断他。
掌柜的愣了一下。
“您知道了?”
林九真点了点头。
掌柜的沉默了一会儿。
“我让人去查过了,不是本地人。操著外地口音,出手大方,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他们包了整整一个院子,不让外人进。”
林九真看著他。
“你怎么查的?”
掌柜的苦笑了一下。
“做生意的人,总有几个朋友。托人打听打听,不难。茶楼里的伙计,客栈里的小二,街上卖糖人的老头——这些人眼睛最尖,耳朵最灵。花点银子,什么都能问出来。”
林九真点了点头。
“多谢。”
掌柜的摆了摆手。
“谢什么。郑老板託付的事,我姓周的拼了命也要办成。”
他顿了顿。
“林郎中,您打算怎么办?”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店铺开始收摊,小贩挑著担子回家,行人脚步匆匆。那些人也换了位置,从街对面退到巷子口,站在暗处,像一群等著猎物的狼。
“等。”
掌柜的愣住了。
“等?”
林九真点了点头。
“等他们等不及,先进来。”
那天夜里,林九真没让任何人睡。
郑森靠在墙角,困得眼皮打架,可硬撑著不敢睡。阿福躺在里屋,手边放著刀,眼睛盯著屋顶,不知在想什么。李进忠守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老周头把驴车套好了,停在院子里,隨时准备走。
林九真坐在门边,耳朵贴著门板,听著外面的动静。
很安静。
太安静了。
连猫叫狗叫都没有。
这不是好兆头。
子时三刻,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林九真站起身,打了个手势。
李进忠把刀抽出来,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阿福也从里屋挪出来,扶著墙站著,脸色苍白,可眼神凶狠。
老周头把驴车赶到后门边,绳子攥在手里。
林九真站在门边,耳朵贴著门板。
脚步声越来越近。
到了门口,停了。
林九真屏住呼吸。
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只能隱约分辨出是两个人,一个问,一个答。
然后,门被推了一下。
没推开。
门从里面閂著。
又推了一下。
还是没开。
外面沉默了一瞬。
然后,一把刀从门缝里伸进来,刀尖拨动著门閂。
李进忠衝上去,一脚踹在门上。
门板猛地往外弹,撞在外面的几个人身上。惨叫声响起,有人被撞倒在地。李进忠跟著衝出去,一刀砍翻一个,血溅在他脸上,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阿福也跟著衝出去,虽然伤没好利索,可刀法还在。他动作慢,可每一刀都狠,专往要害招呼。
林九真拉著郑森往后院跑。
后院有后门,老周头在那儿等著。
郑森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林郎中!李公公他们……”
“別回头!”林九真拽著他,“他们能脱身!”
跑到后院,后门已经开了。
老周头站在门边,冲他们招手。
“快!快!”
林九真拉著郑森跑出去,钻进夜色里。
身后,喊杀声震天,刀剑相撞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惨叫声此起彼伏。火光从瑞锦坊的方向衝起来,照亮了半边天。
他们跑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跑到一条河边。
河水很黑,只有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河边停著一条小船,是老周头提前备好的。老周头解开绳子,让他们上去。
林九真上了船,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火光冲天。
瑞锦坊烧了。
李进忠和阿福还没出来。
郑森蹲在船头,浑身发抖。
“林郎中……李公公他们……”
林九真没有说话。
他看著那片火光,看著那些在火光中晃动的人影。
李进忠。
那个从东厂出来的人,那个说“咱家这条命是你救的”的人。
他会死吗?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他必须走。
郑森还在这儿。
沈清荷还在等他。
皇后还在等他。
他不能死在这儿。
“走。”他说。
老周头撑起船篙,小船慢慢离岸,滑进夜色里。
火光越来越远。
喊杀声越来越轻。
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小船在河里漂了一夜。
郑森缩在船头,一句话不说。老周头撑著船篙,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林九真坐在船尾,望著来时的方向,一动不动。
天亮的时候,船靠在一个小村子边。
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炊烟裊裊,鸡犬相闻。几个孩子在河边玩耍,看见他们,好奇地围过来。
“你们是谁?从哪儿来的?”
林九真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跳下船。
腿发软,差点摔倒。
郑森扶住他。
“林郎中……”
“没事。”林九真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村口,站著一个人。
那人穿著粗布衣裳,背著个包袱,风尘僕僕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她站在那儿,望著他,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著。
是沈清荷。
林九真站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动。
她怎么在这儿?
她怎么找到这儿的?
沈清荷朝他走过来,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確认什么。
走到他面前,她停下脚步。
“林郎中。”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我总算找到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