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拉·莫尔蒙上次见蓝礼·拜拉席恩，是几年前的兰尼斯港比武大会。
他的回忆隨著时间回溯至葛雷乔伊之乱。
他在派克城的城墙上，浑身是血，盔甲上全是铁民的箭头划出的白印。
他是第二个衝上城头的人，第一个是密尔的索罗斯，那个举著火焰剑的红袍僧。
他和密尔的索罗斯都受到了劳勃国王的奖赏。
劳勃拍著他的肩膀，说你小子不错，虽然没第一个衝上去，但也够狠的。
乔拉笑了笑。
在之后的庆功宴上，乔拉被劳勃国王册封为骑士。
那是在大帐里，在无数贵族和骑士的注视下，劳勃抽出长剑，在他肩上拍了拍，说了那些千篇一律的册封词。
乔拉跪在地上，膝盖压著泥土，能闻到帐外的篝火味和烤肉香，他的伤口隱隱作痛，但他的腰挺得很直。
在北境，除了信奉七神的曼德勒家族以外，信仰旧神的战士一般不会被册封为骑士。
骑士是安达尔人文化和七神信仰的產物，信仰旧神的先民没有骑士的概念。
北境人不需要骑士，他们有自己的荣誉，自己的传统，自己的誓言。
乔拉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骑士。
但劳勃国王要册封他，他不能拒绝。
当时的七神大主教也隨军在宴会上，乔拉的册封甚至是由大主教为他涂油，那个老人把七种圣油涂在他的额头上、脸颊上、手背上，嘴里念著那些他听不太懂的祈祷词。
油是凉的。
於是乔拉就这样成了除曼德勒家族以外唯一的北境骑士。
之后为了庆祝平叛葛雷乔伊之乱，乔拉在兰尼斯港的比武大会上与弒君者詹姆·兰尼斯特九战皆平。
那是他这辈子最辉煌的时刻。
第九根长矛折断以后，弒君者摘下头盔，看著他，说了一句“你不错”。
那是詹姆·兰尼斯特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劳勃国王从座位上站起来，大手一挥，宣布乔拉·莫尔蒙为比武冠军。
詹姆爵士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但是又瞬间恢復平静。
而乔拉则当场加冕琳妮丝为“爱与美的皇后”。
——啊！琳妮丝！
——不要在这个时候闯进我的记忆！
无关的记忆开始扰乱乔拉的思绪。
乔拉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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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让草原上带著青草味的风灌进肺里，把那些不该出现的画面压下去。
——我之前是想回忆什么来著？
——啊，对了。
——蓝礼·拜拉席恩。
乔拉被劳勃国王宣布为比武大赛的冠军之时，他当时就注意到国王身边的那个英俊的少年。
那少年大约十二三岁，黑髮蓝眼，面容精致，嘴角总是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和劳勃国王长得很像，但比劳勃精致得多——劳勃的脸当时已经发福了，那少年却是稜角分明，下巴尖尖的，眉骨高高的。
乔拉当时就知道他应该就是国王的幼弟——蓝礼。
拜拉席恩三兄弟最小的弟弟——风暴地总督和风息堡公爵。
比武大会的那几天，他在劳勃身边见过他几次，每一次那少年都在笑，笑得灿烂而自信，像是一头高傲的鹿。
所以蓝礼的面孔乔拉算是熟悉。
有时候他会和劳勃大声討论，有时候他会趴在栏杆上对著场上的骑士喊加油，有时候他会和身边的女孩子们调笑，逗得她们脸红心跳。
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远处那个骑著马的少年乍看之下和蓝礼很像。
乔拉眯起眼睛，仔细地打量著那个少年。
黑髮，蓝眼——这些特徵都和蓝礼如出一辙。
但乔拉仔细观察了一下他，还是发现少年和蓝礼的区別。
蓝礼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一身的贵气，他站在那里，哪怕不动，都像是一幅画，他的头髮永远是最整齐的，他的笑容永远是最得体的。
他骑马的时候，腰挺得笔直，贵族的子弟，从小就要学骑术，这是他们的必修课。
远处的那个少年身形高大，但是一脸的木訥，身上毫无贵族的气质，反而像是一个乡下的小子，他的头髮乱糟糟的，他的表情僵硬，眼神还有些呆滯，一看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
而且一副刚刚学会骑马的样子，腰挺不直，腿夹不紧，整个人在马背上晃来晃去。
少年看下乔拉。
乔拉急忙把头转到旁边，装作在看別的东西，但他的余光还是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他的后脑勺上。
——蓝礼的私生子？
乔拉在心里快速计算著。
蓝礼·拜拉席恩今年大约十六七岁，就算他十二三岁就开始有私生子，那孩子现在也才三四岁，不可能是眼前这个少年。
年龄完全对不上。
——史蒂芬公爵的私生子？
史蒂芬·拜拉席恩，蓝礼的父亲，当然也是劳勃国王的父亲，史坦尼斯公爵的父亲。
如果史蒂芬公爵有私生子，或许——
乔拉看向维萨戈，心中混乱地猜测著。
维萨戈正在和拉卡洛说著什么，年轻的卡奥似乎没有注意到乔拉的目光。
卡拉萨之后驻扎在一处名为“维斯·迪尔芙”的城市废墟。
多斯拉克语——意即“头骨之城”。
篝火已经点燃了，橘红色的光芒在废墟间跳跃，照亮了那些被遗弃了几百年的石头和地上的森森骷髏。
乔拉被那个少年吸引住了。
他下了马，把马拴好，然后朝那个少年走去。
那个少年蹲在远处，背靠著一堆碎石，双手抱著膝盖。
他的脸上满是痛苦之色，眉头皱成一团，嘴唇咬得发白。
他应该是初次学习骑马，大腿磨出水泡流血了，血水渗出来，把裤子粘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疼得齜牙咧嘴。
他蹲在那里，低著头，看著自己的靴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乔拉缓步上前，来到少年不远处。
少年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抬起头来，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他看到乔拉，先是一愣，然后急忙想要站起来，他撑著地面，咬著牙，腿一用力——疼得他“嘶”了一声，整个人又蹲了回去，呲牙咧嘴的，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像被人拧了一把。
乔拉看著他，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小子，你是维斯特洛人？”乔拉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粗糲。
少年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大人，您的口音——”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您是北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