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拉·莫尔蒙看著眼前这个站在碎石堆前的少年,心里转著好几个念头。
远处传来多斯拉克人的歌声和笑闹声,那是庆祝一天行军的篝火晚会,但乔拉此刻没有心思去听那些。
“维萨戈卡奥让你在他的卡拉萨內打铁?”他问。
詹德利抬起头,他挠了挠后脑勺,手指插进那蓬乱的黑髮里,动作带著一种憨拙。
“我原本是和我师傅一起打铁,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现在卡奥任命我成为他的血盟团的一员,事实上我根本不知道血盟团是要做什么的——”
詹德利又挠了挠头,脸上写满了困惑。
乔拉没听说过什么“血盟团”。
詹德利口中的这个词是一个多斯拉克词汇,翻译成维斯特洛通用语,就是“bloodriders”——血盟卫的复数形式。
乔拉知道多斯拉克人的血盟卫——那是卡奥最信任的战士,是和卡奥一起发过血誓的兄弟。
他们与卡奥同生共死,卡奥死了,他们也要跟著死,或者为卡奥復仇而死。
这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当的,这是多斯拉克战士能获得的最高荣誉。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詹德利。
詹德利的个子很高,肩膀宽得像一扇小门板,但他的身体是松的,他的站姿不对,重心偏后,膝盖微微內扣,像是隨时准备蹲下去拉风箱,而不是扑出去砍人。
——看上去不像是个战士的样子。
“你学习过战斗吗?”乔拉问。
詹德利摇摇头。
乔拉的目光落在詹德利身后。
那里有一柄铁锤,锤头沉甸甸的,在火光下泛著暗淡的金属光泽,锤柄是木头的,被汗水浸得发黑,握柄处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那是手指长期握持留下的痕跡。
这不是战锤,这是锻铁锤。
“你会用锤子?”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惊奇。
“您是指打铁吗?”詹德利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锤,“我是个铁匠,当然会打铁——”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乔拉有些无语。
他指了指詹德利身后的锤子,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是指——用锤子砸人,你会用锤子打架吗?”
詹德利继续挠头,他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他从未想过的问题。
过了好几息,他才开口。
“我不会用锤子打架——”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好意思,但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最近我確实用锤子砸过两个人——”
“哦?”
乔拉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把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说来听听”的姿態。
“跟我说说。”
於是詹德利就把他那些“事跡”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先说科霍尔的事——那个高大铁匠把他拎起来,衣领勒住脖子,他喘不上气,眼前发黑,然后他的手就自己伸进了行李包裹,摸到了那柄锻铁锤子,他没多想,就砸过去了,一锤砸在太阳穴上,那个大块头轰然倒地。
然后他又说演习的事——那个多斯拉克领队衝过来,木棍高高举起,朝著他的脑袋劈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胸口有一股气往上涌,从胃里升起来,经过胸腔,经过喉咙,最后从嘴里喷出来,变成一声怒吼,他举起锤子,砸断了那根木棍,然后又一锤砸在对方的胳膊上。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用手比划了一下,模仿那个挥锤的动作,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著风声。
“然后他就被我砸伤了,”詹德利说。
乔拉仔细地听著,微微点一下头。
他的脑子里正在快速运转,把那些零碎的信息拼在一起——一个少年,没有学过战斗,却能用一柄锻铁锤子把一个成年男人砸昏;能在演习中把一根木棍砸断,把一个训练有素的多斯拉克战士的手臂砸伤。
这不是技巧,这是纯粹的、天生的、从骨头里长出来的力气。
他心里对詹德利有了一个初级的判断。
一个力气很大,但是没有学过战斗的小子。
——很有潜力啊,怪不得维萨戈把他拉入那个什么血盟团。
“卡奥身边的血盟团都是你这样的人吗?”乔拉问。
詹德利摇摇头。
“不是——其他新加入的都会骑马,都会用刀。”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羡慕。
乔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他的手指在胡茬上划过。
“那他们被选中的標准是什么?”他问,语气依然隨意。
“我不太清楚,听说是演习里面选出的人,他的家属就必须有人进入血盟团——大概是这样吧!”
“演习是什么?”
乔拉继续追问。
这个词是一个多斯拉克合成词汇,发音古怪,乔拉猜测大概含义是“预先战斗”的意思。
他从未学习过这个词汇。
“就是我之前把那个多斯拉克人砸伤的那一次,就是演习。”詹德利回想了一下,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映著篝火的光,“大概是一群人进行模擬战斗吧,两队人互相打,看谁贏。”
乔拉沉思起来。
他的目光从詹德利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些在篝火边围坐的多斯拉克战士身上。
短短时间他就从詹德利身上知道了两个重要情报。
演习、血盟团。
虽然这些公开的事情他早晚也都会知道,但詹德利身为维萨戈身边的血盟团的一员,以后估计还可以套取更多他难以知道的情报。
必须和这个小子保持关係。
乔拉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一点。
他看了看詹德利那张在火光下忽明忽暗的脸,那双蓝色的、带著几分天真的眼睛,那张和蓝礼·拜拉席恩如出一辙的脸。
而且这个小子身份也不简单。
君临出生,没有父亲,铁匠学徒,长相酷似蓝礼——
——等等!
——锤子!
乔拉猛地看向詹德利身后那柄锻铁大锤。
乔拉的眼睛瞪大了。
君临,私生子,蓝礼的脸,还有那柄锤子——
乔拉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肺里含了很久,才慢慢地吐出来。
他想起兰尼斯港的比武大会,想起劳勃国王坐在高台上,身边站著那个英俊的少年蓝礼。
“蓝礼大人和少年时的劳勃简直长得一模一样。”
艾德·史塔克公爵当年漫不经心一句话突然出现在乔拉的耳边。
这一刻乔拉瞬间知道了詹德利的父亲是谁。
——“篡夺者国王”劳勃·拜拉席恩!
劳勃·拜拉席恩最著名的武器是什么?
战锤。
不是剑,不是矛,不是弓箭,是一柄沉重的、需要双手才能挥动的、能把人连盔甲带头一起砸碎的铁战锤。
在三叉戟河上,他用那柄战锤砸碎了雷加·坦格利安胸口的胸甲和红宝石,砸碎了龙家近三百年的统治,砸出了一个属於拜拉席恩的王朝。
当年的乔拉·莫尔蒙就站在三叉戟河的浅水中,看著远处抢著红宝石的士兵。
这个在君临街头抡大锤的铁匠学徒——他是劳勃·拜拉席恩的儿子。
“你怎么了,大人?”
詹德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著一丝担忧。
“没什么。”乔拉的声音有些沙哑,“没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