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詹德利来之前。
卡拉萨刚刚驻扎下来时的铁匠聚集帐篷。
有的帐篷还没有搭起来，炉火就马上被烧了起来。
橘红色的火舌从焦炭的缝隙间窜出来，舔舐著架在上面的铁胚，將那块暗灰色的金属烧得通红髮亮，热浪一波一波地涌出来，烤得周围的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梅丽珊卓站在铁砧旁边，“这就是你锻造的科霍尔钢？”
托布·莫特站在她对面，等到坯子稍稍凉下去以后，他双手捧起那块匕首坯子，坯子的余热还在，烫得他的指尖微微发红，但他没有鬆手。
他把坯子翻过来，又翻过去。
那些在火光下隱约可见的波纹，是科霍尔工匠们摸索出来的技艺。
就在刚才，梅丽珊卓亲眼看著，托布·莫特与那些科霍尔工匠在锻造中加入了一点儿小玩意儿。
几个雕刻著类似咒语的类似金属的东西被融化成液体，倒进了铁水之中。
那些金属片很小，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被遗忘的图案。
它们在高温中熔化，化作银白色的液体，渗入铁水，与钢材融为一体。
——全是火魔法魔咒。
梅丽珊卓看著那块匕首坯子，她在亚夏学过火魔法，在瓦兰提斯研究过火魔法，在每一个有红神庙的城市都寻找过火魔法的痕跡。
——全都是非常偏门的火魔法。
——非常偏门。
如果不是梅丽珊卓精通火魔法，她也不会知道这些魔咒中的某些。
托布·莫特確实可以让这些铁匠锻造科霍尔钢。
他有技术，有经验，有几十年的手艺积累。
那些科霍尔工匠虽然不情愿，还是把锻造的步骤一步一步地教给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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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升温，什么时候降温，什么时候摺叠，什么时候淬火——每一个环节都有讲究，每一个细节都关乎成败。
但是他本人並没有从这些铁匠嘴里套出这些魔咒的使用方法。
那些铁匠一提到咒语，就闭口不言。
他们就是不开口。
那些咒语是他们最后的底牌。
“这些咒语你们是从哪里获得的？”
梅丽珊卓的声音从炉火的噼啪声中穿透过来，不急不缓，她看著那几个站在铁砧旁边的科霍尔工匠，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
那几个工匠面面相覷。
他们的眼神躲闪著，像是在找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我们不知道——”
一个科霍尔工匠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炉火的声音淹没。
他的眼睛看著地面，不敢看梅丽珊卓。
梅丽珊卓知道他在说谎。
她见过太多说谎的人了。
在光之王的火焰面前，没有谎言能够藏身。
但她没有说破。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弯下腰，从铁砧旁边的工具箱里拿起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金属，银白色的，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那是科霍尔工匠们用来刻咒语的载体，她把金属举到眼前。
她闭上眼睛，回忆著之前学习过的东西。
那些在她脑子里沉睡了许多年的知识开始甦醒，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那些音节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火魔法的秘密不在火焰里，而在念咒语的人的心里。
——你相信它，它就会燃烧；你怀疑它，它就会熄灭。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灼热的空气灌进肺里。
然后她张开嘴，开始念。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站在她身边的人才能听见，但那些音节不是普通的音节，它们像是有什么东西附著在上面，每吐出一个，空气就颤动一下，炉火就跳动一下。
她一口气念下去，没有停顿，没有换气，没有让任何一个音节走调。
那些音节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著那块银白色的金属。
金属上面开始闪现出一些纹饰。
那些纹饰很淡，淡得像是被水衝过的墨跡，但它们確实出现了。
一圈一圈的，从金属的中心向外扩散，像是石子投入水面时盪起的涟漪。
纹饰的形状和先前某一片被融化的金属上的咒语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像是同一个图案的不同版本。
几个科霍尔工匠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他们的嘴巴张开了，合不上了。
“我学习过的火魔法，你们根本无法想像。”
梅丽珊卓的声音在炉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脖子上的红宝石闪烁的红光，那光芒比炉火更亮，比炭火更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她的眼睛在照射下好像也在发光。
她低下头，看著那块还在发光的金属，自言自语道：
“原来这个魔法属於瓦雷利亚自由堡垒的魔法吗？那还有几个魔法应该也属於瓦雷利亚——”
她抬起头，看向那几个惊讶的铁匠。
“你们藏得很深的秘密就是这些？”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几个铁匠哑口无言。
他们站在那里，像几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
梅丽珊卓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
“去把你们知道的东西都写下来。”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那几个铁匠的耳朵里。
“不然等我自己研究出你们所有的伎俩——”
她没有说完那句话。
她不需要说完，那几个铁匠已经听懂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恐惧。
然后他们踉踉蹌蹌转身跑开了。
炉火还在燃烧。
托布·莫特站在梅丽珊卓对面，他看著那几个铁匠跑远的背影，嘴角往上翘了翘，然后转过头来，看著梅丽珊卓。
“团长你是骗他们的，对吧！”
老莫特的声音里带著一种“我看穿了你的把戏”的得意。
他把匕首坯子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那些隱约可见的波纹。
“嗯？”梅丽珊卓微微歪头，那双发光的眼睛看著他。
“团长你应该只是知道这一个魔法。”老莫特把那块金属母版放回工具箱，拍了拍手上的灰，“锻造科霍尔钢的魔法不止一个，剩下的魔法你应该不知道，对吧！”
他把匕首坯子举到眼前，眯著眼睛，像是在欣赏一件完成了一半的作品。
“几个傢伙被你一诈就被骗了，您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连想都没想，就跑回去写什么咒语了，等他们回过神来，把那些东西交上来，精通魔法的您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老莫特笑了笑，狡黠，得意，还是一种“我这辈子见过太多骗局”的瞭然。
他把匕首坯子放回铁砧上，双手叉腰，看著梅丽珊卓。
“你比我想像的要聪明。”梅丽珊卓的声音恢復了空灵。
那种刚才在念咒语时出现的、让人不寒而慄的力量感消失了，她的眼睛不再发光，红宝石不再闪烁，整个人又变回了那个站在炉火旁边、红袍飘飘的神秘女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