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拉·莫尔蒙跟在维萨戈身后，月光把他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废墟的石板路上。
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和维萨戈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他的脑子里转著刚才那个问题——拉札地区的羊人。
他回忆著自己脑海中那一点儿浅薄的关於羊人的认知，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那些认知是一些僱佣兵嘴里听来的，从黄金团的老兵嘴里听来的，从酒馆里那些醉醺醺的商人嘴里听来的。
那些人说拉札林人温顺得像羊，懦弱得像羊，好欺负得像羊。
他们不擅长打仗，不擅长骑马，不擅长任何与战斗有关的事情。
他们只会放羊，种地，生孩子，然后等著多斯拉克人来抢。
那些草原蛮子隔几年就来一次，抢走他们的粮食，抢走他们的羊群，抢走他们的女人和孩子。
拉札林人不敢反抗，不会反抗，甚至连逃跑都不会。
他们只是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向他们的至高牧神祈祷，祈祷那些弯刀不要落在自己头上。
至高牧神大概太忙了，忙到顾不上他的羊群。
乔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下巴绷得紧紧的，整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严肃。
维萨戈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缓，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走著，像是在给乔拉留出思考的时间。
乔拉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脚步和他保持著一致。
废墟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凉。
终於，他抬起头，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很慢，但很坚决。
维萨戈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看著乔拉的摇头。
“大熊，你觉得不行？”
他看到乔拉的脸色，知道他不赞成这个想法，於是开口发问。
声音很轻鬆，但乔拉听出了那轻鬆之下的认真。
“是的，卡奥——有——不少问题。”
乔拉直言道。
“一一说来我听听。”
维萨戈很感兴趣的样子，他双手叉腰，歪著头，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
乔拉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话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然后说了出来，他的语速不快不慢。
“第一，我没有记错的话，好像听一些僱佣兵说起过，说羊人一直受到多斯拉克人的袭击以及掳掠，整个拉札地区並不太平，可以说非常动盪，是许多卡奥南下劫掠的不二人选。”
他顿了顿，看著维萨戈的反应。
年轻的卡奥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听著。
“卡奥你要南下，而且要统治羊人，那就要做好不断遭受你的同族人的袭击。”
乔拉把“不断”咬得很重。
“那些多斯拉克卡奥，他们不会因为你占了那块地就不来了，他们来了几百年，他们不会因为你来了就不来了，他们会像以前一样南下，抢粮食，抢羊群，抢女人，他们会和你打，会和你抢，会和你爭，你占了那块地，你就是他们的靶子。”
维萨戈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寂静的废墟间却格外清晰。
“这正合我意啊！”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他向前走了一步，离乔拉更近了。
“我是要统一整个多斯拉克草海的人，那些零散的卡拉萨整天在草海之上游荡，我正愁怎样整合他们呢，他们要来袭击我统治的拉札林人？正好！”
他伸出手，在空中握成拳头，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来一个卡拉萨——我就正好整合一个卡拉萨！”
乔拉看著他那张被月光照亮的、写满自信和野心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觉得这个年轻的卡奥很不自量力。
多斯拉克海上有多少卡拉萨？几十个？上百个？有的很小，小到只有几百人；有的很大，大到有几万骑兵。
但他確实佩服年轻卡奥的野心与傲气。
不是每个人都有勇气说出“统一整个多斯拉克草海”这种话的。
大多数人连想都不敢想，有些人想了也不敢说，有些人说了也不敢做。
维萨戈想了，说了，恐怕日后也会做下去。
“第二呢？”维萨戈问，声音恢復了平静。
乔拉收拢思绪，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
“第二，是上一点延伸下来的。”
“因为经常遭受多斯拉克人的袭击，所有的羊人敢怒不敢言，他们心中对於多斯拉克人可以说是视为世代的血仇。”
他顿了顿，看著维萨戈的眼睛。
“卡奥您想要南下劫掠他们、屠杀他们，那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是您想要南下统治羊人——”
他的声音更低了。
“恕我直言，恐怕这比劫掠和屠杀他们要难得多得多啊。”
劫掠和统治，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劫掠只需要弯刀和战马，衝进去，抢了就走，杀了就完。
统治需要的东西太多了——需要信任，需要制度，需要军队，需要在那些被蹂躪了几百年的人心里种下一颗“你可以相信我们”的种子。
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而且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在羊人眼里，所有多斯拉克人都是强盗，都是杀人犯，都是抢走他们妻女的恶魔。
“这也没有问题。”
维萨戈的声音平静，他看著乔拉。
“虽然拔尔勃和卓戈都南下屠杀过拉札林人，但是我的人从来没有，而且我的人都会身穿甲冑，手持长矛，这和那些劫掠他们的多斯拉克人区別还是不小的，甚至可以说完全不同，世人都知道，多斯拉克人不穿铁衣服——他们都不一定会把我们当成多斯拉克人——”
他顿了顿，组织接下来的话。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南下就是要阻挡住所有劫掠拉札林人的多斯拉克人，我会把所有试图劫掠他们的族人都收编到我的麾下，把这些要杀死他们的傢伙变成保护他们的人。”
他看著乔拉。
“拉扎林人会痛恨杀死他们的人，但是他们会痛恨保护他们不被屠杀的人吗？”
乔拉沉默了。
他看著维萨戈那张写满自信和篤定的脸，看著那个站在废墟中间、双手叉腰的年轻卡奥。
——难说。
乔拉心中暗想。
也许维萨戈能做到。
也许他真的能让那些拉札林人放下仇恨，接受统治，拿起武器为他而战。
也许那些锁子甲和长矛真的能让拉札林人分不清他和其他多斯拉克人的区別。
也许他真的能挡住那些南下的卡奥，把他们一个一个地收编，一个一个地整合。
但是——那很难。
乔拉心里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