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迪尔芙的废墟在半个月里被卡拉萨的帐篷填满了。
那些倒塌了数百年的石墙之间，如今到处是炊烟、马粪和铁锤敲打铁毡的声音。
乔拉·莫尔蒙每天都在营地里转悠，不是巡逻，不是执行什么任务，只是看。
他看那些穿锁子甲的骑兵操练，看那些穿皮甲的轻骑射箭，看那些从哲科卡拉萨收编来的新人学著適应新规矩。
但他看得最多的，是维萨戈身边的那些人。
——血盟团。
半个月前，这个团还只有几个人——除了詹德利，还有几个从演习中选出来的战士的家属。
现在人数已经接近两百了。
他们大多是年轻人，脸上还带著没被战火磨掉的稜角。
他们站在卡奥大帐周围，守著营地的各个入口，跟著维萨戈骑马进出。
这些人已经代替了维萨戈身边原本的护卫。
乔拉注意到，这些人里不全是男性，也有几个女人。
她们穿著和其他战士一样的锁子甲，腰掛弯刀，骑马时动作乾脆利落，多斯拉克女人很少打仗，在传统的卡拉萨里，女人很少被编入军队。
维萨戈不在乎这些。
乔拉知道这两百人的数字意味著什么。
每两个进入血盟团的人，背后都是一个被选拔出来的夫长——十夫长或百夫长。
血盟团接近两百人，说明卡拉萨內至少已经选拔出了一百个左右的夫长。
这个速度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他花了好几天时间仔细观察演习的过程。
除了不使用真刀真枪，其他一切和真实战斗没有区別。
两个十人队骑马对抗，穿著和战场上一样的甲冑，举著没有矛头的长矛，不是简单的对冲，而是模仿战场。
地形的选择靠抽籤——有时在平坦的草地上，有时在废墟的巷道里，有时在河边的斜坡上。
时间也由抽籤决定——白天、黄昏、深夜，都有可能。
今天他看的是两个十人队的对抗。
场地选在废墟东侧一片起伏的坡地上，时间是午后。
阳光把那些残墙的影子压得很短，坡地上的草被马蹄踩得稀烂。
二十个人骑著马，没有矛头的长杆互相撞击，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乔拉站在远处一处较高的废墟台阶上，把整个场地收在眼底。
他看见一个年轻战士指挥著他的九个人，利用坡地的起伏隱藏自己的行踪，然后从侧面发起突袭。
对方没有防备，三个人被长杆刺中身体，按照演习规则算作“阵亡”，退出场地。
剩下的七个人乱了阵脚，被黑髮战士的队伍分割包围，逐个“杀死”。
不一会儿，对方全员出局，获胜战士的队伍还剩十个人。
一个新的十夫长诞生了。
被击败的那队人的领头人垂头丧气地下了马，把头盔摘下来摔在地上，但很快他就重新振作起来。
维萨戈定下的规矩很奇怪，但也很直接。
——夫长不是终身职位。
任何人只要认为自己能胜任，就可以发起挑战，组织一支队伍与另一支队伍对抗，或者直接和现任夫长的队伍对抗。
贏了，你就是夫长；输了，回去继续学习战场的排兵布阵。
——个人勇武？
——对不起，没用。
被击败的夫长失去职位，他的家属也会被从血盟团中暂时除名，但是暂时保留位置，除非他能在几天內重新选拔成功，否则他的家属就得离开血盟团的帐篷。
他站在台阶上，看著那个新晋的十夫长被他的队员们举起来，看著落败的那队人重新上马、开始新一轮的战场训练。
他的目光在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扫过，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百夫长的选拔规模更大。
乔拉只看过一次，但那次给他留下的印象比十夫长的选拔深得多。
两个百人团在废墟深处对抗。
场地是一片被倒塌的建筑包围的空地，四周是断墙和坍塌的塔楼，只有两个狭窄的入口。
骑兵在这种地形里展不开，速度优势被抵消了大半。
抽籤结果是夜间对抗，没有月光，只有星星。
乔拉站在废墟外的一处高地上，看著那些黑影在断墙间移动。
他看不清谁是谁，只能看见火把的光点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听见马蹄声和金属碰撞声从废墟深处传出来。
对抗持续了很久。
最后，一个百人团利用一处半坍塌的建筑作掩护，把主力藏在里面，派一小队人从正面佯攻，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对方的主力被引到了空地上，然后藏在建筑里的那队人从侧翼杀出，完成了包围。
被包围的百人团在黑暗中乱了阵脚，最后被“全歼”了主力。
残部试图突围，但被追击的骑兵“击溃”。
——一个百夫长诞生。
乔拉当时站在高地上，看著那些火把在废墟间追逐、包围、熄灭。
那个百夫长懂得利用地形，懂得调动敌人，懂得在敌人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手。
他想起维斯特洛。
七大王国的军队，指挥官几乎全是贵族。
他们从小接受军事教育，学习战略战术，读过关於战爭的书，跟著父辈上过战场。
有些人確实很出色，比如角陵伯爵——蓝道·塔利，河湾地最能打的封臣。
他的战术素养在整个河湾地甚至这个维斯特洛都无人能及。
但这样的人恐怕不是每个贵族都可以成为的。
更多的贵族指挥官，是因为生对了家族才站在那个位置上的。
梅斯·提利尔——南境守护，手握河湾地最庞大的军队，却连一场像样的仗都没打贏过。
听说他在高庭的宴席上吹嘘自己的战功时，连自己的部下都忍不住翻白眼。
至於那些小贵族更不用说了，他们有的甚至连贵族的军事素养都没有。
他们坐在指挥官的位置上，不是因为他们有能力，而是因为他们有姓氏。
士兵们跟著他们衝锋陷阵，死得稀里糊涂，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乔拉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演习场上。
在维斯特洛，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
一个平民，一个没有姓氏的人，哪怕再能打仗，再会指挥，也永远不可能成为指挥官。
维萨戈不在乎你有没有姓氏。
他只在乎一件事——你能不能贏。
如果你能带著九个人打贏另一队，你就是十夫长。
如果你能带著九十九个人打贏一场，你就是百夫长。
乔拉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想像了一下，如果维萨戈的骑兵和步兵都按照这种办法选拔领导层，那会是一支怎样的军队。
每一个指挥官都知道怎么带著自己的队伍活下去、打贏仗。
一支这样的军队，不是靠维斯特洛式的血缘和封臣关係维繫，同样也不是依靠多斯拉克人传统的个人勇武。
而且更加重要的是——输了的夫长可以吸取教训，他下次再在参与演习，就可能不再犯之前的错误，等到了真正的战场上，他也可能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所有的军队领导层都在进步。
乔拉觉得自己的禿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细密的汗珠从他的头皮上渗出来。
他伸手抹了一把，指尖湿漉漉的。
——这些需要告诉伊利里欧吗？
他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