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暗涌·碑影迷踪

类别:玄幻小说       作者:佚名     书名:棺权
    黑水潭边的血腥味似乎还縈绕在鼻尖,沉棺渡口的夜晚却已迫不及待地展现出它另一副面孔。棚户区的嘈杂被一种更加隱蔽而危险的律动取代——压低声音的密谈、阴影中快速闪过的身影、以及某些角落骤然亮起又迅速熄灭的法术微光。
    穆昭盘坐在窝棚內,看似在调息,心神却始终维繫著一丝对外界的警惕。左手食指上的玄木戒温热恆定,內里的建木幼苗在淡金色雾气中轻轻摇曳,缓慢而坚定地吞吐著他自身精炼过的精气神,以及从外界稀薄灵气中过滤出的点滴“建木道韵”。这种修炼方式进境缓慢,却让他的根基异常扎实,对力量的掌控也越发精细入微。
    他回想起白天与那疤脸骨棺汉子的短暂交手。对方虽是石棺境,但气息虚浮,显然根基不牢,依靠的大概是掠夺来的驳杂力量。自己的“剥夺”之力配合木戒吞噬,正好克制这类修士。但若遇上根基扎实、功法纯正的同阶,或者更高境界的敌人,胜负便难料了。
    “不能一味依赖木戒的特性。”穆昭警醒自己。真正的强大,源於自身。《养棺秘录》的“共生孕育”之道才是根本。当务之急,是找到合適的“筑基灵物”,辅助建木幼苗完成从“虚”到“实”的蜕变,真正踏入石棺境。
    他取出那截从黑水潭得来的锈蚀金属残片,在木戒的微光下仔细端详。除了那丝精纯的庚金锐气和残缺符文,依旧看不出更多名堂。或许真要去棺盟的鑑定处一趟。但贸然拿出不明之物,容易引人注目。
    正思忖间,窝棚外预警的小机关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不是风吹,是有人刻意放轻脚步靠近!
    穆昭瞬间收敛所有气息,如同蛰伏的石头,右手悄然按上刀柄,左手虚握,木戒之力引而不发。
    脚步声在窝棚外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確认什么。然后,一个刻意压低的、带著几分油滑的年轻男声响起:
    “里面的朋友,可是新来渡口的『丁亥七六三』?在下並无恶意,只是受人所託,递个消息。”
    穆昭心头一凛。丁亥七六三,正是他在棺盟领取的临时身份编號!知道这个编號的,只有棺盟的人,或者……一直暗中留意他的人。对方能直接找到这个偏僻窝棚,显然已经调查过他。
    他沉默片刻,声音平淡地传出:“谁的消息?”
    “一位姓陈的管事,对朋友在黑水潭的『利落手段』很是欣赏。”外面那人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陈管事说,朋友若对通榜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任务没兴趣,不妨看看这个。”
    话音落下,一张摺叠起来的、质地特殊的灰白色皮纸,从窝棚破门的缝隙中塞了进来,轻飘飘落在地上。
    穆昭没有立刻去捡,而是凝神感应外面。那人放下皮纸后,脚步声便迅速远去,很快消失,显然只是个跑腿的。
    又等了约一炷香时间,確认外面再无动静,穆昭才小心地拾起那张皮纸。入手微凉,质地坚韧,类似某种经过处理的兽皮。展开后,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幅以简练线条勾勒的地形图,以及一个暗红色的標记点。
    地形图描绘的是沉棺渡口西北方向约百里外的一片丘陵区域,標註著“残碑林”三个小字。暗红標记点则位於“残碑林”深处,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注释:“疑似古碑位移,阴气异动,有『玄阴铁』伴生矿脉气息外泄。三日后,朔月夜,阴气最盛时或可见其门。”
    玄阴铁!
    穆昭眼神一凝。这是一种蕴含精纯阴气与大地精粹的稀有矿石,是炼製高品质石棺乃至铜棺的核心辅材之一,对於修炼阴属性功法的棺修价值巨大。即便是他,若能得到一些品质上佳的玄阴铁,以其为基,融入建木幼苗的生机道韵,作为突破石棺境的“载体”或“骨架”,再合適不过!比单纯用普通石材或阴木要好得多。
    这无疑是个极具诱惑力的消息。但同样,也充满了疑点。
    那位“陈管事”是何人?棺盟的中层管理者?他为何会注意到自己这个刚来不久、毫不起眼的新人?仅仅因为黑水潭那次反杀?还是说,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引起了对方的兴趣?玄木戒?棺钉传承?还是守棺人相关的蛛丝马跡?
    这消息是善意提携,还是借刀杀人?或是想將自己引到某处,另有图谋?
    “残碑林”……穆昭回忆地图,那是一片以散落著无数古老残缺石碑而闻名的区域,常年阴气瀰漫,时有鬼物游荡,是低阶修士的禁区之一。有玄阴铁矿脉的消息若属实,必然会引起腥风血雨,陈管事为何不自己派人去,反而將消息送给自己这样一个“新人”?
    疑竇丛生。
    穆昭收起皮纸,眼神变幻不定。这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饵,散发著诱人的香气,下面却可能藏著锋利的鉤。
    去,还是不去?
    若去,风险极大,可能落入陷阱。但“玄阴铁”的诱惑实在难以抗拒,这可能是他近期获取高品质筑基灵物最好的机会。
    若不去,固然安全,但按部就班完成棺盟任务,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攒够兑换类似宝物的贡献点。而且,拒绝这位神秘的陈管事,是否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需要更多信息来做判断。
    次日一早,穆昭再次来到棺盟分部。他没有直接去諮询或鑑定,而是混在接取任务的人群中,目光扫过任务玉璧,同时耳朵捕捉著大厅內的閒谈。
    果然,关於“残碑林”的议论,已经隱隱在部分修士间流传。
    “……听说了吗?残碑林那边好像有点不对头,前天『烈风团』的一支侦察小队进去,折了两个人,只逃回来一个,说是里面的石碑好像会自己动!”
    “自己动?別是撞见『碑妖』了吧?那鬼地方邪性得很!”
    “不止呢,逃回来那人神志不清,一直念叨什么『铁门』、『阴气井喷』……有人猜,可能是发现小型的『玄阴铁』伴生矿脉了!”
    “真的假的?玄阴铁?那可是好东西!消息准吗?”
    “谁知道呢,现在好几个小队都在招人,准备组队去探探,不过要求都不低,至少得是石棺境,还得有探索险地的经验……”
    消息並非空穴来风,但流传的版本模糊,且伴隨著明显的危险信號。陈管事给的地图,显然更加精確,指向性明確。
    穆昭又看似隨意地走到“諮询”隔间前,里面坐著个昏昏欲睡的老头。
    “请教,若要查询某位管事的信息,或確认某项私下传递任务消息的真偽,该如何做?”穆昭压低声音问道。
    老头掀了掀眼皮,懒洋洋道:“管事信息非公开。任务真偽,以玉璧发布为准。私人传递消息,风险自担,棺盟概不负责。若无他事,请勿打扰老夫清修。”说完,又闭上了眼睛。
    官方渠道走不通。
    穆昭沉吟著离开棺盟。走在街上,他注意到,渡口內的气氛似乎比昨日更加紧绷了一些。一些掛著不同势力徽记的修士明显增多了,彼此间眼神交匯也带著审视与警惕。冥河码头上,几艘明显比普通棺船更大、更坚固、且装饰著宗门標誌的船只正在集结人手,似乎准备出发。
    看来,“残碑林异动、可能有玄阴铁”的消息,已经在一定范围內发酵,吸引了多方势力的注意。陈管事將消息给自己,或许是想在浑水中,投入一颗变数的小石子?无论自己成功与否,都可能搅动局势,方便他浑水摸鱼?
    回到棚户区,穆昭远远便察觉到自己的窝棚附近,多了几道若有若无的窥视目光。不像是陈管事的人(他们更隱秘),反而透著一种不加掩饰的贪婪与恶意。
    他心中冷笑,不动声色地绕了一圈,从窝棚后方那条隱秘的河滩缝隙悄然潜入。窝棚內並无翻动痕跡,但空气中残留著一丝极淡的、令人不快的血腥与腐朽混合气息。
    “血棺宗?还是阴骨宗?”穆昭眼神冰冷。黑蹄镇的追杀,果然没有结束。厉凡和骨铭或许被埋骨塔结界所阻,但他们显然没有放弃,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渠道(比如黑水潭逃走的疤脸汉子?或者棺盟的登记信息?)將搜寻网撒到了沉棺渡口。渡口虽大,但对於有心追查一个背著“破木棺”、修为不高、新来不久的年轻散修,並非无跡可寻。
    “不能留在这里了。”穆昭果断决定。无论是因为陈管事的饵,还是迫在眉睫的追杀,这个临时窝棚都已不再安全。
    他迅速收拾了寥寥几样必需品,將重要的槐树木牌、黑色小匣、金属残片贴身藏好。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灰白皮纸上。
    前有不明用意的诱饵,后有如影隨形的追兵。
    原地不动是等死,盲目乱闯是送死。
    那么……不如主动踏入那潭已知危险的浑水,或许能在混乱中,觅得一线生机,甚至……反客为主!
    “残碑林……玄阴铁……”穆昭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的锐光。他决定去!但不是去做別人的棋子,而是要利用这次机会,火中取栗,解决筑基灵物的问题,同时……看看能否给身后的追兵,製造些“惊喜”。
    他仔细研究了皮纸地图,记下路线和標记点位置。又根据之前听到的传闻,默默规划。此去凶险,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他再次出门,用剩余的大部分寿钱,採购了几样东西:一小瓶品质稍好的“驱邪散”(针对阴魂鬼物)、数张廉价的“护身符”(聊胜於无)、足够三天的精製乾粮和清水、以及一份更详细的沉棺渡口西北区域地形图(作为对照)。
    回到窝棚,他將採购的东西分门別类收好。最后,他取出那枚“燃血遁虚丹”,凝视片刻,又小心收起。这是最后的保命底牌,不到绝境不可动用。
    一切准备就绪,已是下午。他不再耽搁,换上一身更加不起眼的深灰色粗布衣,用布条將崩刃短刀牢牢绑在小臂內侧,外面用衣袖遮住。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从窝棚后方缝隙悄然钻出,顺著陡峭的河滩滑入冥河边缘冰冷的浅水中,借著岸边岩石和废弃物的阴影掩护,向著西北方向,悄无声息地泅渡了一段距离,才在一个偏僻的河湾处上岸,彻底脱离了棚户区可能的监视范围。
    根据地图,他需要先沿著冥河岸步行一段,然后转入一条通往西北丘陵的废弃古道。
    就在他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两拨人马几乎同时找到了那处空无一人的窝棚。
    一拨是三名眼神阴鷙、背负血色小棺的修士,为首者气息赫然达到了石棺境中期,正是厉凡派出的追查者。
    另一拨则是两个穿著灰白骨纹服饰、面色僵冷的男子,是骨铭手下。
    两方在窝棚外狭路相逢,气氛瞬间凝滯,互相警惕地打量,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目標。
    “血棺宗的狗鼻子倒挺灵。”阴骨宗一人冷嗤。
    “哼,你们这些挖坟的也不慢。”血棺宗头领反唇相讥。
    但他们都清楚,此刻不是內訌的时候。迅速检查了空荡荡的窝棚,发现了穆昭匆忙离开的痕跡,以及残留的、指向西北方向的微弱气息(穆昭故意留下的一丝误导性痕跡,混合了採购物品中的某种药材气味)。
    “追!”两方几乎同时下令,朝著西北方向急追而去。他们接到的命令都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找到那小子,以及他身上的棺钉和秘密!
    而此刻,穆昭已经踏上了那条荒草丛生、蜿蜒没入丘陵阴影的废弃古道。
    朔月之夜,就在两天后。
    残碑林的迷雾,正在前方缓缓升腾。
    猎手与猎物,阴谋与机缘,即將在这片古老而邪异的碑林之中,交织碰撞。
    山风穿过古道旁的枯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预兆著一场即將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