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扶摇点点头,送她到厨房门口。
就在李婶子即將跨出门槛的剎那,关扶摇轻声唤住她“李婶子。”
李婶子脚步一顿,回过头。
关扶摇看著她,目光清亮而沉静,声音压得很低,
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这两天,在这院子里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只能烂在您自己肚子里。
对谁都不要说,家里人也不成。”
李婶子心头一震,对上关扶摇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威胁,
只有郑重的託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求。
她立刻懂了这沉默的分量,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惶恐被一种朴素的坚决取代“关知青,你放心。
婶子活了这么大岁数,晓得轻重。
我就是来做饭的,別的,啥也没看见,没听见。”
说完,她不再停留,快步走出了院子,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关扶摇目送她走远,这才转身,走向那位一直保持警惕的警卫负责人,
客气而清晰地说道“同志,麻烦您安排一下,帮忙把饭菜端到堂屋。
厨房里我也留了足够的饭菜,各位同志轮换著吃,辛苦了。”
警卫负责人看了看她,又望了一眼依旧紧闭的堂屋门,略显迟疑。
这时,堂屋的门无声地开了一道缝,赵先生身边那位面容沉稳的秘书朝外微微頷首。
警卫负责人立刻不再犹豫,打了个手势,几名警卫员动作迅捷而无声地上前,有条不紊地將饭菜端进了堂屋。
这边刚安排妥,院门口又有了动静。
是云老、孟老,带著家眷过来了,显然是循著饭香,也到了饭点。
关扶摇低声寒暄两句,將他们引入已然有些拥挤的堂屋。
小小的空间里,人气更旺了些,虽然交谈声依旧刻意压低,但总算多了点菸火家常的气息。
关扶摇没有立刻进去。
她先回到厨房,仔细查看了留给警卫员们的饭菜——足足备了三分之二,都用大碗盛得满满的,盖上盖子保温。
她又试了试旁边大茶壶里的水,还是温热的。
確认一切无误,没有任何疏漏,她才解下围裙,仔细抚平了衣襟上的一点褶皱,
將厨房的忙碌与堂屋的肃穆悄然分隔,这才步履平稳地走进了堂屋。
堂屋里,两张方桌拼在一起,摆满了碗碟。
师祖坐在主位,她爷爷和赵爷爷陪坐左右,云老、孟老等人依次落座。
之前的商议似乎暂告一段落,气氛比之前略显鬆弛,但空气里仍残留著某种郑重其事的气息。
看到她进来,眾人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她身上。
关扶摇走到爷爷身边的空位——那是特意留给她的——安静地坐下。
没有多言,只是拿起公筷,先从面前的菜开始,依次为赵先生、爷爷、师祖,以及几位老人布了些菜。
动作从容,恭敬有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都忙了一上午了,先吃饭,填饱肚子再说。”赵先生拿起筷子,温和地开口,
目光掠过满桌简单的农家菜餚,在关扶摇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带著长辈的慈和,也有一丝对晚辈处事周全的认可。
关老爷子也给自家孙女夹菜“乖宝,从早忙到现在,赶紧吃,吃饱睡个午觉,外面的事情有你大哥,下午陪爷爷们聊天”
关扶摇点点头。
饭桌上,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上午收割的进展和预估產量,气氛渐渐活络。
关扶摇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听著,偶尔被问及时,才言简意賅地回答几句,数据清晰,態度谦逊。
她的耳朵却敏锐地捕捉著每一句交谈,尤其是那些看似家常、实则可能蕴含深意的对话。
这顿在特殊时间、特殊场合下的午饭,同样是那宏大敘事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而她所要做的,便是在这环环相扣中,保持清醒,安守本分,如同田里最沉实的那一株稻穗。
窗外的阳光正烈,而小院的堂屋內,饭菜热气裊裊,映照著几张或沧桑或年轻、却同样专注的面容。
午后,暑气未消,空气里浮动著被晒暖的尘土和远处飘来的、新谷晒场的气息。
堂屋里却阴凉安静,光线被窗纸滤过,变得柔和。
关扶摇让他们都去午休,她去了一趟大队长家里,说了一下今天上午搞出来的数据,
大队长听了激动就想往她那边跑,但是关扶摇嚇到人,赶紧拦住了,说了一些情况,
让他过两天再过去,又交代了一下他们几户番薯种的问题,还有换粮食给他们,
大队长满口答应,保证不外漏,收完把番薯运到她这边。
后者点头,没事就回家睡觉了,午睡醒来,脑子还有些昏沉。
她轻手轻脚地披上外衣,拢了拢睡得有些蓬鬆的头髮,推开自己房门走了出来。
堂屋里,赵先生、她爷爷、还有师祖,三位老人正围坐在那张旧八仙桌旁,桌上摆著几个粗瓷茶杯,冒著裊裊热气。
可能考虑到她在睡觉,低声聊著什么,声音压得很低,神情放鬆,与上午商议大事时的凝重截然不同。
看见她出来,赵先生第一个抬起头,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朝她招了招手“丫头,睡醒了?过来坐。”
关扶摇应了一声,走过去,先提起桌上的粗陶茶壶,依次给三位老人续上热茶,动作轻缓恭敬。
然后才在爷爷身边特意空出的那张方凳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等著长辈发话。
赵先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啜饮一口,放下杯子,
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听你爷爷说,你这小脑袋瓜里,不光升级了一些农业机器,
现在想著怎么把地种好,连这些好不容易得来的好粮种,往后怎么安排,派什么用场,
心里都已经有章程了?”
他语气带著长辈对晚辈的鼓励和好奇“能不能跟爷爷说道说道?”
话音刚落,坐在旁边的关老爷子就“哼”了一声,眉毛一挑,带著点老小孩似的较真劲儿,
对著孙女道“乖宝,这是你赵爷爷,不是『爷爷』,可別喊岔了。”
那眼神分明在说:爷爷只有一个,可不能乱认。
